大夏天启末年,夜。
一轮猩红血月悬空高挂,浸染万里穹苍。
暗红月华倾覆整座帝都,朱墙琉璃染血,金水长河如赤练横卧,整座繁华皇城笼罩在一片死寂而妖异的血色之中。
肃杀之气,压得天地窒息。
皇城内外,铁甲禁军列阵如林。
镇国大将军周亚夫亲自坐镇,全城九门尽封,长矛森寒林立,强弓劲弩尽数上弦,刀锋映着血月冷光,杀机沉沉,滴水不漏。
百年以来,大夏从未有过这般窒息的戒备之夜。
可就在这铜墙铁壁、寸步难入的禁御御道之上,一道孤瘦身影,逆着血色夜风,缓步而来。
青衫旧袍,洗得发白,沾满风尘岁月。
老者满头霜雪垂肩,脊背微驼,手持一根朴素竹杖,步履蹒跚,却步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天地命脉之上。
身后无仆从相随,无车马簇拥。
漫漫御道,唯有血色月光铺地,将他单薄孤寂的背影,拉得极尽漫长、苍凉。
宫门禁军统领双目骤瞪,厉声喝止,铁甲铿锵作响:“止步!皇城禁地,擅入者——”
话音未落!
一股无形无质、厚重如万古山河的浩瀚气韵悄然荡开。
没有狂暴威压,没有杀伐戾气,却让全场禁军心神骤滞。
统领身躯巨震,整个人被莫名巨力掀飞数步,重重落地,口不能言,兵刃脱手,心底只剩极致的敬畏与骇然。
满场刀枪剑戟,尽数形同虚设。
老者目不斜视,踏过层层铁甲阵列,如闲庭信步,穿透森严禁卫,一步步走向皇宫正殿。
恰在此时,一道青影破空掠至御道尽头。
苏玄伫立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是他。
李鸿儒。
那个藏在所有阴谋背后、被赵无极临死滴血指认的幕后影子。
那个搅动朝堂风云、勾连北狄、纵容奸佞乱政的大夏千古罪人。
璃月玉片残存的碎片预警、朝堂一桩桩血案、边关一次次溃败,所有线索,曾无一例外地指向这位致仕归乡的老太傅。
苏玄掌心死死攥紧长剑,指节泛白,眉心一动,头顶悬浮镇国功德印金光流转,随时准备镇杀邪祟。
可下一瞬,极致的错愕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功德印专诛邪妄、镇杀逆贼,遇奸佞必锋芒炽盛、杀机滔天。
可此刻,悬浮苏玄头顶的金色道印,非但没有半分预警镇杀之意,反而金光收敛锋芒,化作温润柔和的灿灿霞光,轻轻震颤,阵阵共鸣。
如同游子归乡,如逢本源道根,亲昵依恋,温顺无比。
再看眼前老者。
一身清正古浩气韵,沧桑厚重,如海纳万古,无半分阴邪戾气、半分叛国奸佞的污浊之气。
干净、辽阔、悲悯。
截然相悖!
苏玄脑海轰然炸裂,过往所有笃定的真相、所有缜密的推理,尽数崩塌、粉碎!
若李鸿儒是祸国奸贼,功德印何以共鸣朝拜?
若他清白无垢,那朝堂乱局、忠良惨死、北狄入侵、璃月献祭……这满盘血色棋局,又该何人来解?
混乱、茫然、震惊、颠覆,万般情绪缠绞心头。
“苏玄,你终究还是来了。”
李鸿儒缓缓驻足,回身转头。
霜雪白发随风微动,脸上是世人熟悉的慈祥温和,眼神澄澈通透,不染半分阴霾诡计,唯有阅尽沧桑的疲惫与深沉悲悯。
平静一语,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太傅。”苏玄嗓音干涩沙哑,握剑的手微微松动,“今夜血月锁城,您私自回京,布局朝野,到底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李鸿儒抬眸,凝望天际那轮妖异血月,满目苍凉长叹,声如暮钟,震彻御道长空。
“血月临世,封印松动,灭世浩劫将至。”
“我若再不现身,这巍巍大夏,万里河山,千万生民……今夜之后,尽数覆灭。”
话音刚落,一道盛怒龙喝自奉天殿炸响!
“放肆!”
萧景琰龙袍加身,大步踏阶而出,面色铁青,双目猩红,盛怒滔天。
九五帝王之威轰然爆发,压盖全场!
“李鸿儒!”
“先帝待你师恩深重,朕待你礼遇有加!你身居太傅尊位,却暗通北狄、残害忠良、祸乱朝纲!”
“桩桩件件,罪证确凿!你祸国殃民,也敢在此冠冕堂皇,妄谈护夏?!”
“今日你自投罗网,朕便亲手将你凌迟处死,以慰忠魂,以正国法!”
李鸿儒望着盛怒的年轻帝王,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痛惜,轻轻摇头。
“陛下年少,所见不过方寸朝堂,不知天地浩劫,看不见幕后万古棋局。”
“迂腐!可笑!”萧景琰怒极反笑,厉声下令,“禁军听令!拿下逆臣!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军令落下!
列阵禁军轰然应声,铁甲轰鸣,潮水般合围而上,刀枪并举,杀机漫天!
可面对万千铁甲合围,白发老者只是轻轻抬袖,一声幽幽轻叹,响彻血色夜空。
“唉——世人皆骂我奸佞,无人知我负苍生。”
嗡!
一股温润浩瀚的白色道韵以他为中心骤然席卷四野!
无杀伐、无戾气、无半分伤人之心。
冲锋在前的无数禁军尽数如遭绵柔巨力撞击,纷纷倒飞落地,全员昏厥,却无伤分毫。
万千兵甲,顷刻静默。
一招镇万军,却不伤一人。
这份胸襟道行,绝非奸邪所能拥有!
全场死寂。
李鸿儒目光穿透人海,精准落在心绪大乱的苏玄身上,语气平静却不容抗拒:“苏玄,过来。”
苏玄心头巨震。
他明明满心戒备,理智百般抗拒,可头顶功德印震颤愈发剧烈,冥冥之中有一股本源牵引,催着他步步向前。
这是国运道基的共鸣,是天地大道的认可,绝无虚假!
苏玄压下满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一步步走到老者身前。
“你可知,你身负的镇国功德印,究竟从何而来?”
李鸿儒枯瘦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落在苏玄眉心。
轰!!!
刹那间,苏玄识海炸响惊雷!
无数尘封万古的破碎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上古昆仑、太古祭坛、血色满月、漫天殉道者、惨烈崩塌的封印、浴血死守的李氏先人……一幕幕悲壮苍凉的古史真相,强行撕开岁月迷雾,展现在他眼前!
“功德印,非皇室私藏,非大夏国运附属。”
李鸿儒的声音如洪钟大吕,穿透万古时光,字字砸入苏玄心底。
“它是昆仑镇世封印的锁芯!”
“而我李氏一族,世代传承,世世殉道,皆是镇守人间封印的——守夜守门人!”
“守门人……”苏玄喃喃自语,心神巨震。
“没错。”
李鸿儒收回手指,眼底翻涌压抑二十年的血色悲凉,声音微微颤抖。
“二十年前,上古封印初裂,血月降世,浩劫初临。”
“先帝为固皇权、稳江山,不惜牺牲边关万千将士苍生,强行压榨封印余力,稳固大夏国祚。”
“可他不知,此举彻底撼动了昆仑镇世根基,让镇压万古的灭世存在,得以窥得人间破绽。”
“那一夜,我亲弟镇守封印缺口,以身殉道,燃尽神魂血肉,堪堪修补裂痕。”
“他不是战死沙场的武将,他是替大夏、替人间,挡下灭世浩劫的殉道者!”
二十年隐忍,二十年背负骂名,二十年无人知晓的血泪与孤独,在此刻尽数揭晓。
“我隐忍二十年,布局二十年,混迹朝堂,纵容奸佞,培植暗棋,从不是为了颠覆大夏!”
李鸿儒抬头,直视漫天血月,字字泣血,铿锵震世。
“赵无极、张谦之流,从不是我的棋子!”
“他们皆是灭世邪神埋入人间、渗透朝堂的蚀印祭品!”
“我步步为营,引蛇出洞,借他们的权欲、罪孽、私心,将所有附着国运的污浊邪秽尽数清算!”
“只为等到血月极夜,以万千罪孽为薪火,补天地封印,镇万古邪魔!”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苏玄如遭雷击,浑身僵立原地,脑海所有认知彻底颠覆!
世人唾骂的奸佞太傅,竟是默默背负万古苍生、以身饲魔、甘担千古骂名的唯一殉道者!
何其悲壮,何其孤苦!
“陛下。”
李鸿儒转身,对着满脸震愕、难以置信的萧景琰,深深躬身一拜。
这一拜,恭谨谦卑,无愧君,无愧国。
“老臣手段阴狠,机谋诡诈,染满血腥,有损圣朝清明,的确愧对朝堂体面。”
“但若此骂名可换山河无恙,若此污浊可挡灭世浩劫——”
“李鸿儒,甘愿背负万世骂名,做这天下最肮脏、最卑劣的影子!”
“无怨无悔!”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震彻血色皇城!
萧景琰僵立殿上,浑身颤抖,龙袍无风自动,眼中暴怒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震撼、愧疚与悔恨。
他错怪了忠臣,他唾骂了殉道者!
“今夜血月圆满,封印崩至最后关头。”
李鸿儒直起身,神色骤然坚毅无比,摊开枯瘦掌心。
一枚纹路古朴、沧桑厚重的青玉古牌缓缓浮现,玉纹流转太古神光,气息与璃月遗留的碎玉片同源一脉,却更为本源纯粹。
“此乃李氏世代相传的镇世钥匙。”
“是开启、重置、加固昆仑封印的唯一根本。”
苏玄骤然想起璃月临终泣血的遗言——
「玉片是钥匙,也是诅咒。」
原来。
璃月所持,不过钥匙碎片。
真正的镇世密钥,二十年以来,一直藏在这位被天下唾弃的老太傅手中!
“苏玄。”
李鸿儒目光灼灼,死死盯住他,语气沉重如压山河万钧。
“你身负完整功德道基,融合璃月玉片本源,是万古以来,唯一契合封印、唯一可踏昆仑、唯一能重启镇世大阵的天命之人!”
“随我赴昆仑,大夏可存,人间可安。”
“弃我而去,今夜血月落尽,封印彻底崩塌,灭世邪神临世——”
“明日日出,再无大夏,再无人间!”
生死抉择,摆在眼前。
苏玄望着眼前白发孤臣,望着漫天血色穹苍,心中所有迟疑尽数散尽。
他彻底懂了。
这一盘布了二十年的惊天大局,从不是权争朝斗。
是一位孤臣,以一己污名、一身血肉、一世清誉,为天下苍生赌命的殉道之局!
“我随你去!”
苏玄握紧腰间长剑,接过沉甸甸的镇世玉牌,眸光决绝,战意凛然!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天际血月骤然爆发出极致猩红光芒!
血色月华倾覆四野,天地震颤,风云倒卷!
一道漆黑如墨、吞噬一切光明的灭世光柱,自血月核心轰然垂落,锁定皇城,直劈李鸿儒!
夜空之中,一道阴冷、沙哑、万古阴沉的魔音,穿透时空,响彻人间每一寸土地!
“哈哈哈……好一个隐忍殉道的守门人!”
“好一个舍身渡世的李太傅!”
“李鸿儒,你机关算尽,忍辱负重二十年,自以为掌控全盘——”
“殊不知,你从始至终,都是本座掌中的一枚棋子!”
黑光柱中,巨大无边的漆黑虚影缓缓凝聚显形。
狼首魔躯,万道漆黑锁链缠覆周身,无数枷锁寸寸崩裂、碎落,滔天灭世魔威席卷八荒,压得山河颤栗、日月失色!
那是超越北狄邪神、超越人间所有邪魔的终极恐怖!
“狼神虚影!”苏玄瞳孔骤缩,心神剧震。
“不是狼神!”
李鸿儒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白发狂舞,死死盯住那尊魔影,一字一顿,声沉如死。
“是真正的——太古镇世邪魔!”
“他借血月极夜撕裂夹缝,投射万古真身投影,破封临世!”
灭世危机,顷刻降临!
“苏玄,没时间了!”
李鸿儒猛地反手一推,将镇世玉牌狠狠打入苏玄眉心!
滚烫磅礴的太古道力瞬间涌入苏玄神魂,与功德印彻底交融归一!
“持钥匙,赴昆仑!重启封印!护尽苍生!”
“此地,我来拖住!”
话音未落!
老者浑身骤然爆发出刺目至极的纯白圣光!
嗡——!
璀璨道韵冲天而起,白发老者毅然燃烧百年寿元、毕生道基、一世神魂!
以身化盾,以魂镇魔!
一道横贯天地的万丈光穹骤然撑开,死死抵住坠落的灭世黑光柱!
殉道之光,照亮血色长夜!
“陛下保重!大夏保重!天下苍生——保重!”
苍凉决绝的余音回荡长空,渐渐被滔天魔威淹没、撕碎。
白发孤臣,以身殉道,独镇邪魔!
“太傅——!!!”
萧景琰撕心裂肺的嘶吼响彻皇城,帝王泪崩,声嘶力竭。
血色夜风狂卷,血月愈发猩红妖异。
苏玄掌心滚烫,眉心玉印轰鸣,望着那道即将被魔光吞噬的苍老背影,眼底燃起滔天决绝!
“周亚夫!死守帝都,护尽万民!”
一声怒喝落罢,苏玄不再回头,身形破空而起,直冲帝都城门!
前路万里昆仑,步步生死,步步殉道。
一场赌上人间存亡的逆天征途,自此,正式开启!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