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地底,万古阴寒不散。
潮湿腐臭的霉气混杂着浓郁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幽暗甬道,阴气刺骨,连灯火都难以照亮深处黑暗。
苏玄手提一盏幽冥孤灯,孤身缓步前行。
周亚夫本欲随行护卫,却被他抬手冷声拦下。
这等触及王朝根源、牵扯上古阴邪的隐秘黑暗,寻常将士踏入,只会沦为祭品,再多人手,皆是无用累赘。
牢狱尽头,赵无极静静倚坐在冰冷草堆之上。
昔日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相,紫蟒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破败,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可他腰背依旧挺直,端坐姿态从容肃穆,仿佛身处的不是死寂天牢,而是金碧辉煌的金銮大殿。
脚步声缓缓靠近。
赵无极缓缓抬首。
那张曾风华绝代、运筹朝野的面容,此刻僵硬如冰冷面具。双眼没有半分眼白,整片瞳孔漆黑如深渊,嘴角依旧挂着那道诡异阴冷、万年不变的狞笑。
“宰相大人,别来无恙。”
苏玄驻足铁栏之外,高举手中油灯。
昏黄灯火倾泻而下,清清楚楚照亮了赵无极诡异可怖的面容。
赵无极沉默不语,只是僵硬地开合嘴唇。
他舌头早已被人生生割去,咽喉伤口平滑整齐,显然入狱之前,便被幕后之人灭口封口,杜绝一切泄密可能。
“变成哑巴了?”
苏玄淡淡冷笑,眼底掠过一抹冰冷悲悯,“这便是充当他人影子的下场。事成即弃,用完便丢,如同尘埃蝼蚁,毫无价值。”
话音落下,他掌心浮现璃月玉片,头顶功德金光冉冉升腾。
金银两道神辉交织缠绕,化作一道紫金通天光柱,径直穿透牢中铁栏,轰入赵无极体内。
“吼——!”
凄厉非人嘶吼响彻天牢。
赵无极浑身剧烈抽搐挣扎,周身锁链被狂暴阴气拉扯得铮铮作响、疯狂震颤。
在璃月玉片纯阳圣辉映照之下,他体内深藏的诡异黑色咒纹尽数浮现,远比此前所有暗影杀手更加繁杂、晦涩、狰狞。
无数黑线纵横交错,最终在他心口凝聚成型——
一枚漆黑如墨、浑然天成的暗影棋子。
“影子棋子……”
苏玄瞳孔骤然紧缩,心神巨震。
手中璃月玉片剧烈震颤,强烈邪气刺激至宝不断嗡鸣。银色圣辉顺着光柱涌入赵无极身躯,与那枚暗影棋子轰然碰撞。
滋滋——
刺耳腐蚀声响不断传出。
赵无极皮肉寸寸龟裂、周身青烟蒸腾,可他毫无痛觉,只是死死凝望苏玄,漆黑眼眸深处,竟同时交织着极致恐惧,与绝望哀求。
就在此刻。
胸口黑色棋子骤然爆绽刺眼黑光。
黑气在空中扭曲流转、变幻凝聚,一幅虚幻朦胧的画面,赫然浮现在牢狱半空。
清幽竹海,与世隔绝。
竹林深处,寒舍茅屋。
石桌之前,一位白发老者悠然独坐,独自一人对弈棋局。
每落下一枚棋子,指尖便掠过一缕与赵无极体内别无二致的阴冷黑气。
老者面容温和慈祥,神态淡然恬静,宛若归隐山林、安享晚年的世外贤臣。
可苏玄见此身影,却如遭九天惊雷轰击,浑身僵直冰凉,手中璃月玉片险些脱手坠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声音剧烈颤抖,难以置信喃喃自语。
画面之中那人身份,他永生难忘。
大夏太傅,李鸿儒。
先帝恩师,帝王启蒙圣师,大夏文坛支柱、万民敬仰,被誉为大夏文胆。三年前以年老体弱为由,告老还乡,归隐江南竹林,不问朝政。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举国敬重的圣贤老者,才是隐藏最深、操纵全局的幕后黑手。
“李……鸿……儒……”
早已失声的赵无极,喉咙艰难挤出破风箱般嘶哑破碎的字音。
他颤抖伸出枯手,死死攥住冰冷铁栏,眼球暴凸,一字一句,皆是从灵魂深处压榨而出,饱含无尽悔恨、滔天怨恨。
话音落下。
赵无极身躯骤然僵硬。
眼中漆黑深渊般的瞳仁快速消散,刹那恢复片刻清明。
那一瞬间,苏玄看见一位权臣毕生压抑的痛苦、无助与绝望。
“救……我……”
双唇微动,用尽最后一丝生机,吐出临终遗言。
轰隆——
体内暗影棋子轰然自爆!
“不要!”
苏玄想要阻拦,却已然来不及。
狂暴毁灭阴气瞬间碾碎赵无极所有生机,身躯软软瘫倒。胸口狼首咒印彻底黯淡熄灭,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阴冷天牢之中。
一条线索,彻底断绝。
苏玄伫立原地久久无言。
璃月玉片光芒归于平静,可他内心早已掀起席卷王朝的滔天巨浪。
教书育人、德高望重、仁义无双的大夏太傅。
竟是布局朝野、操控暗影、豢养影子棋子的真正棋手。
他谋权?早已位极人臣。
他求财?一生富贵无双。
唯有复仇。
苏玄思绪飞速回溯李鸿儒一生过往。
这位太傅一生无儿无女,唯一至亲胞弟,死于二十年前边关大乱,杳无音讯,尸骨无存。
那场战乱,正是大夏开国之初,高祖皇帝为稳固皇权江山,牺牲三城百万百姓,诱敌决战的——血月之战。
“血月之后,尚有血月……”
璃月昔日箴言骤然在脑海炸响。
原来横跨二十年的惊天阴谋,一切恩怨情仇,全都是当年血月之战遗留的血海旧恨!
李鸿儒将所有恨意,归咎大夏皇室、归咎高祖血脉,隐忍蛰伏二十载,暗中布局,搅动朝野,操控百官,祸乱天下!
苏玄紧紧攥握璃月玉片,指节泛白,骨节冰凉。
“李鸿儒……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突兀之间。
怀中李淳风遗留的天道伪印,骤然滚烫灼热。
他连忙取出伪印,古老印纹之上,一行血色小字缓缓浮现:
太傅归京,只为夺印。血月临世,昆仑之巅,宿命终焉。
苏玄瞳孔骤缩,寒意彻骨。
归隐多年的太傅,即将重返帝都。
他要夺取至宝——
是镇国功德印?还是至高无上的天道印?
“来人!”
苏玄猛然转身,大步冲出天牢。
守在甬道的周亚夫一惊:“元帅!”
“赵无极已魂飞魄散。”苏玄语气冰冷凝重,“即刻下令,封锁帝都所有城门,严查四方来往行人,重点盘查江南入京之人!”
“江南?”周亚夫茫然,“太傅大人不是一直在江南隐居吗?”
“他不是隐居,是蛰伏。”
苏玄眼底寒芒凛冽,杀意尽显,“他要回来了。这一次,绝非探亲养老。”
他抬头望向牢狱之外苍穹。
原本漆黑沉寂的夜空,已然悄然浸染一层诡异暗红,血色天幕缓缓蔓延。
血月浩劫,再度降临。
“周亚夫,立刻追查李鸿儒回京所有路线行踪,不得有误。”
“末将即刻入宫面圣,禀明惊天大案!”
“是!”
周亚夫领命火速离去。
苏玄收好璃月玉片与天道伪印,大步踏出阴森天牢。
昔日受人敬仰的大夏圣贤,如今在他眼中,已是搅动国运、操纵众生、布局万古黑暗的恐怖弈棋人。
而整个大夏朝堂,万千臣民,皇室宗亲,江湖修士。
所有人,都不过是他棋盘之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唯有自己,是唯一能够破局、逆转宿命之人。
夜风呼啸,血色天幕愈发浓郁。
苏玄凝望暗红夜空,沉声低语:
“李鸿儒。”
“无论你身负何等血海旧恨,怀揣何等惊天野心。”
“大夏江山,宗庙社稷,亿万苍生,绝不容你肆意践踏!”
帝都层层迷雾,终于掀开最核心一角。
可显露而出的真相,远比无尽黑暗,更加冰冷、更加窒息、更加绝望。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