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归之日,鬼门半开。
渔家村的空气里,阴气浓得化不开,河面上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浊浪,每一朵浪花里,都裹着数不清的冤魂呜咽。村口的十字架上,大火还在熊熊燃烧,浓烟滚滚冲上灰蒙蒙的天际,焦糊的人肉味混着河水的腥气,顺着风飘遍全村,钻得人鼻腔生疼。哥哥被烈火包裹,身体早已被烧得焦黑,可那道瘸腿的单薄人影,依旧死死立在火光中央,没有倒下。
我站在人群后,浑身冰冷。叶毒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的汗湿腻黏滑,他空落落的眼窝对着那群面目狰狞的村民,他们不能冲上去,一旦暴露,所有人都会立刻被这群恶鬼撕碎。
黄长安被晨弃愁护在身后,怀里紧紧抱着懵懂的李平安。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周遭的恶意,小脑袋埋在黄长安的颈窝,一动不动。晨弃愁完好的右眼赤红一片,死死盯着燃烧的十字架,指节攥得发白,喉间滚动着压抑的低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
不知过了多久,大火渐渐弱了下去,火光由炽白转为暗红,最后只剩一堆冒着青烟的焦黑残骸。张死云的身影彻底融进了烟火里,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有那道瘸腿的轮廓,在灰烬中依旧清晰,朝着白若的方向,保持着最后一拜的姿势。
当夜,岁台的白烛,尽数亮起。
昏黄的烛火在夜风里摇曳不定,将戏台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白若一身大红嫁衣,独自走上岁台。嫁衣是村长备好的喜服,绣着繁复的并蒂莲与戏水鱼,本该是喜庆的纹样,在摇曳烛火与浓重阴气的衬托下,却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她没有哭,也没有失态,依旧是往日那般温柔模样。抬手,甩袖,开口唱戏。调子幽幽,婉转悲凉,不是渔家村用来敬神的鬼戏,而是她平日里教我们唱的,最哀婉的那一支。戏词从她口中缓缓流出,穿过寂静的夜色,穿过呼啸的河风,飘遍了整个渔家村。
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后,村民们屏气凝神听着,没人敢出门,没人敢应声。这戏,不是唱给河神听,不是唱给岁听,是唱给那个被烈火吞噬的瘸腿男人听,唱给她和他这段在污泥里开出的爱情,唱给这座吃人的村子听。
白若一步步走下戏台,走到村口那堆还冒着余温的灰烬旁。她缓缓屈膝,对着那片焦黑,郑重一拜:“一拜天地。”
烛火噼啪作响,夜风卷起她大红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再一拜:“二拜高堂。”
天地无声,鬼神静默,只有河水呜咽,为这对苦命的爱人,奏响最后的哀乐。
她最后一拜,眉眼温柔,眼底却一片死寂:“夫妻对拜。”
三拜礼毕,尘埃落定。
白若懂中医,识百草,更会制毒。她早已料到了结局,早就为自己备好了一杯毒酒。酒液清冽,装在一只粗瓷小碗里,是她用最烈的草药熬煮而成,入口即死,毫无痛苦。
她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没有挣扎,没有抽搐,她只是轻轻靠在那堆温热的灰烬旁,将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残留的温度。她缓缓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安静地死在了哥的身旁。
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悄悄来到村口。
白若的大红嫁衣被晨露打湿,与张死云焦黑的残骸依偎在一起,红与黑交织,刺目又悲凉。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收拾起他们的尸骨,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裹,一步步走到河边,选了一处向阳的坡地,亲手挖了土,将两人合葬在一起。没有墓碑,没有纸钱,只有一抔新土,藏着这段短暂又绝望的爱恋。
往后的日子,是我们四个人带着李平安一起过。
竹岁、叶毒、黄长安、晨弃愁,四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少女,守着一个心智永远停在六七岁、天生不能说话的哑巴孩子,在渔家村最偏僻的角落,搭了一间简陋的木屋,开始了一段短暂的安稳时光。
木屋很小,用捡来的旧木板和茅草搭建而成,漏风漏雨,却隔绝了村里人的窥探与恶意。我们分工明确,一起撑起这个小小的家。
晨弃愁心思最细,力气也大,每日天不亮就去河边打鱼,去后山砍柴,用粗糙的双手换来勉强糊口的吃食。他依旧沉默寡言,却会在李平安跌倒时,第一时间伸手将他扶起;会在夜里寒风刺骨时,默默添上柴火,让屋里多一点暖意;会在黄长安望着弟弟坟头发呆时,静静陪在她身边,不说一句话,只轻轻握住她的手。
黄长安负责照顾李平安的起居。她用自己织的软布给孩子做衣裳,用温热的米汤一点点喂他吃饭,教他用简单的手语表达需求。李平安性子温顺,从不哭闹,只会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们。他最喜欢黏着黄长安,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偶尔会伸出小手,笨拙地替她拂去肩头的尘土。夜里,他总喜欢蜷缩在黄长安怀里睡觉,听着黄长安哼着村里的童谣,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睡得安稳香甜。
叶毒对外依旧冷漠,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却唯独对我温柔。他会将打来的鱼最鲜嫩的部分留给竹岁,会在我夜里被噩梦惊醒时,紧紧抱着我轻声安抚,会在我指尖沾了血腥时,耐心地用干净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平日里,他守在木屋门口,像一头警惕的兽,将所有窥探的目光、恶意的低语,全都隔绝在外。
我的话并不多,平日里会去河边寻找可食用的野菜,会修补漏雨的屋顶,会用最简单的方式打理木屋。她不再轻易动手伤人,眼底的戾气收敛了许多,偶尔看着李平安天真的笑脸,漆黑的眼眸里,会难得露出一丝柔软。我和叶毒总是形影不离,两人常常坐在河边,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安静地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温度,温暖满身的伤痕。
我们的日子过得清贫,常常食不果腹,木屋漏风漏雨,身上的旧伤时时作痛。可没有打骂,没有恐惧,没有算计,没有随时会降临的死亡威胁。在这座吃人的渔家村,这点安稳,已是我们能奢求的全部。
李平安是我们黑暗里唯一的一点微光。他心智懵懂,不懂世间的恶,不懂过往的痛,只会用纯粹的善意对待每一个人。他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偷偷塞给我,会拉着叶毒的衣角,让他陪自己看河里的小鱼,会在晨弃愁打鱼归来时,笨拙地迎上去,比划着手语表示开心。
在李平安还小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维吾尔族的杂戏班子。那时李平安已经能自己跑跳玩耍了。戏班子里有一个比李平安大一点的小男孩,特别喜欢找李平安玩。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教了李平安怎么用红绳编四叶草,李平安当时还开心地向大家炫耀,比划着说这是哥哥教我的。可是,戏班子离开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男孩了。
我倒也没觉得什么,毕竟是戏班子,本就到处漂泊,也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倒是李平安为此伤心了很久。
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以为只要我们足够低调,足够隐蔽,就能躲过渔家村的所有恶意,躲过那条冰冷的河。
却忘了,渔家村的恶,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那天夜里,月色惨白,河面泛着一层诡异的银光。我独自去河边处理白天吃剩下的内脏,指尖沾着新鲜的血,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腥甜。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死的是当时欺负李平安的一个小孩,我虽然不再轻易杀生,但天生的血性还是让我习惯性的喜欢鲜血,我蹲在河边,低头清理着东西,丝毫没有察觉,远处的芦苇丛里,藏着一双眼睛。
是村里几个深夜捕鱼的村民。
他们借着月色,看清了我满嘴的血红,看清了我手上沾着的血肉,看清了我眼底那不属于常人的凶戾。
那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藏,尽数崩塌。
暴怒、恐惧、迷信,瞬间冲垮了这群村民最后的理智。他们终于知道,多年来村里失踪的人口,河里愈发鲜美的鱼味,全都是因为我——这个生下来就被视作怪物、亲手了结母亲与奶奶的女孩,一直在吃人。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全村。
村民们像疯了一样,举着火把、拿着农具,围堵在我们的木屋前。他们嘶吼着,咒骂着,说我是河神派来的恶鬼,说黄长安是我的同党,说我们这群人,全都是渔家村的灾星。
更让我们绝望的是,他们翻出了陈年旧规——竹岁与黄长安,早已在白若的教导下,唱满了三出鬼戏,按照渔家村的规矩,早已是定好的岁娶新娘。
如今,一切罪证确凿。
他们直接将我们定为新的岁娶新娘,要在三日后的岁祀大典上,将我们一同沉入河底,献祭给河神,平息这场由我带来的“灾祸”。
黄长安挡在木屋门口,雪白的脸上满是倔强,她大声辩解,试图阻拦,说一切都是她的错,与旁人无关。可在这群被恐惧与迷信冲昏头脑的村民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他们红着眼睛,将黄长安一并算作同党,用粗麻绳将她和我捆在一起,拖拽着往祠堂走去。
叶毒和晨弃愁疯了一样冲上来阻拦,却被密密麻麻的村民围堵,棍棒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我们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在一夜之间,彻底破碎。
木屋前的火光冲天,李平安的哭声撕心裂肺,我们四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满是绝望与不甘。
渔家村的恶,终究还是追上了我们。
那条冰冷的河,终究还是要将我们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