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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无事

渔家村

暴雨停了,天却依旧阴得发沉,铅灰色的云块低低压在渔家村的上空,将河面映得一片死灰。地上的积水混着血污,在青石板路上蜿蜒出暗红的水痕,腥气久久不散。黄长乐的尸体被安置在冰冷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小小的身躯安静地躺着,再也不会疼,不会怕,不会被噩梦惊醒。

黄长安已经哭哑了嗓子,一双浅红色的眼眸空洞无神,雪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她坐在弟弟的尸体旁,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黄长乐早已冰冷的手背,动作轻柔,仿佛还能捂热那点冰凉。晨弃愁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一手轻轻揽着她的肩,一手抱着那个刚出生的男婴。孩子被裹在干净的布里,小小的一团,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极轻的呼吸声,还有屋外河水缓慢流淌的呜咽。我和叶毒靠在门边,指尖依旧残留着未散的血腥,垂着眼,看着地上的水渍,沉默不语。叶毒将我半揽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屋外吹来的阴风。

过了许久,黄长安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给他取个名字吧。”

她看着孩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对弟弟的思念,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倔强。她对外宣称,这是自己的儿子,把那段肮脏不堪、无法言说的过往,全都埋进河底,烂在土里。她要护着这个孩子,护着弟弟留在世上最后的念想,拼尽一切,不让他再经历自己和弟弟受过的苦难。

“就叫平安吧。”黄长安轻轻说,“李平安,跟我母亲姓。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这是她唯一的期盼,一个在渔家村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期盼。

李平安和黄长乐生得很像,一样清秀的眉眼,可笑的是李平安跟黄长安一样都是白血病。因为是近亲血脉,又带着屈辱的出身,他天生心智残缺,永远停留在六七岁孩童的状态,长不大,也不会太闹腾。更特殊的是,他生来便是哑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会用一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人,偶尔比划着手语,表达自己简单的情绪。

黄长安将姜厌炎的纸人残骸,小心翼翼收了起来。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粗布,把那些残破的纸屑包好,又寻来几块黄长乐生前最喜欢的野枣干,一并放进小小的木盒。在黄长乐下葬那天,她亲手将木盒放进棺材,与弟弟一同埋进河边的坡地。

生前,姜厌炎与黄长乐隔着院墙,藏着无声的心事,从未真正相守;死后,纸人与尸骨同穴而眠,也算在这座吃人的村子里,求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圆满。黄长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雪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脸上的泪,也遮住了心底无尽的哀恸。晨弃愁站在她身后,沉默地陪着,手里抱着襁褓中的李平安,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

第二天,白若的花轿,准时上路了。

村长白俊年惨死的消息还未传开,村民们依旧按着旧俗,筹备着这场荒唐的婚事。大红的花轿,鲜红的嫁衣,喜庆的唢呐,本该是女子一生最风光的时刻,在渔家村,却成了送葬的仪式。白若穿着一身绣满并蒂莲的大红嫁衣,端坐在轿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她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就在花轿启程的同时,黄长乐的棺材,也被抬了出来。

没有唢呐,没有纸钱,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竹岁、叶毒、黄长安、晨弃愁几个人,沉默地抬着薄薄的棺木,一步一步,往河边的坟地走去。棺木是最简单的薄木,粗糙简陋,与那顶华丽的红轿,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红嫁衣撞上白棺材,喜庆的唢呐声与无声的送葬队伍,在狭窄的村道上相遇。

吹唢呐的人愣了一下,调子瞬间走了音,变得又喜又悲,又尖又哑,荒唐又阴森,像鬼哭,像招魂。红绸漫天,白幡垂地,一边是锣鼓喧天的“喜事”,一边是悄无声息的丧事,整个渔家村的诡异与扭曲,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村民们挤在路边,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嫌恶与恐惧。有人对着棺木吐唾沫,有人低声咒骂,说黄长乐是不祥之人,死了还要出来晦气旁人。他们从不记得,这个孩子短暂的一生,受尽了怎样的虐待与屈辱;他们只知道,一切不合规矩的死亡,都是对村子的诅咒。

走到半路,有人终于发现了村长白俊年的惨死。

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在人群中炸开。恐惧、愤怒、迷信,瞬间冲垮了所有村民的理智。他们找不到凶手,便习惯性地将所有罪过,都推到了最弱小、最容易欺辱的人身上。

“是黄长乐!是这个孽种克死了村长!”

“张死云和白若私通,早就心怀不轨,杀了村长!”

“还有竹岁和黄长安,这两个怪物,早就该沉河!”

污言秽语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们把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恐惧,全都发泄在我们身上。一群被恐惧冲昏头脑的恶鬼,失去了所有理智,嘶吼着,咆哮着,像一群失控的野兽。

哥张死云立刻冲了出来,挡在白若的花轿前。

他瘸着一条腿,脊背绷得笔直,长发散乱,眼底的麻木尽数碎裂,露出里面翻涌的戾气与决绝。他知道,今日,他护不住白若,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挡在她身前。

“谁敢动她。”哥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村民们被他的气势震慑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砖头、石块、农具,全都朝着他砸了过来。哥以一敌百,瘸腿在泥泞的路上艰难支撑,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碎石划破了他的皮肤,棍棒砸断了他的骨头,瘸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他什么都不怕,只怕白若会被这群恶鬼撕碎。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瘸腿的男人,面对一群失去理智的村民,他的抵抗,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用粗麻绳将他死死捆在村口的十字架上。麻绳勒进皮肉,鲜血顺着绳痕渗出。有人抱来干枯的柴草,堆在十字架四周。有人点燃了火把,火光跳跃,映红了所有人狰狞的脸。

火焰升起,舔舐着柴草,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哥被绑在烈火中央,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死盯着花轿的方向,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火光,落在白若身上。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白若的方向,轻轻一拜。

火光里,他瘸腿的人影,单薄又倔强。

照亮了整个渔家村的恶,也照亮了这段,注定以血收尾的爱情。

我和叶毒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这并不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局,早在他俩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爱恋必须得有一个惨烈的收场方式。叶毒紧紧攥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颤抖,唯一的眼睛里,是和我一样的疯狂。

黄长安抱着李平安,浑身发抖,被晨弃愁死死护在怀里。晨弃愁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完好的右眼赤红一片,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知道,今日的一切,只是开始。渔家村的恶,不会因为一场大火就停止滋生,只会变本加厉,朝着我们,朝着所有残存的善意,疯狂袭来。

白若坐在轿中,听见外面的动静,听见哥的嘶吼,听见火焰噼啪的声响,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鲜红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知道,她和哥,终究逃不过这座吃人的村子,逃不过这条冰冷的河。

花轿依旧往前抬,唢呐依旧在吹,只是调子里,多了一丝悲凉,一丝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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