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娶大典当日,天阴得像一块浸了血的破布,压得人胸口发闷。渔家村锣鼓喧天,唢呐吹得又尖又哑,不是喜庆,是催命。河岸边挤满了村民,老老少少都挤在石阶旁,手里举着香烛、纸钱、棍棒,脸上满是狂热的恶意,嘴里反复喊着“献祭”“沉河”“河神息怒”。
我和黄长安被粗麻绳紧紧捆着,一身大红嫁衣,红绸勒进皮肉,磨得生疼。嫁衣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本该是女子一生最体面的衣裳,此刻却成了裹尸的枷锁。黄长安雪白的头发被胡乱挽起,插着廉价的红簪,浅灰色的眼眸空洞死寂,只有看向木屋方向时,才会泛起一点破碎的泪光。她知道,木屋那边,李平安还在哭,晨弃愁和叶毒还在拼命。
叶毒疯了一样冲上来。
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块锋利的碎瓷片,衣衫被撕得破烂,脸上、身上全是新鲜的血痕,往日清瘦的少年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红着眼睛嘶吼着挡在我身前。碎瓷片在他手里寒光闪烁,他不顾一切地挥开围上来的村民,唯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举着棍棒的人,空落落的眼窝对着人群,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别碰她。”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带着血沫,“谁碰她,我杀谁。”
可他只有一个人,只有一把碎瓷片。村民们被他的疯狂震慑一瞬,随即涌上来更多人。棍棒、拳脚、石块,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他被打得遍体鳞伤,骨头碎裂的闷响在喧闹里格外清晰,碎瓷片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滚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他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哪怕浑身是血,也要朝着我的方向伸出手,眼里全是不肯认输的绝望与执着。
晨弃愁也扑了上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衬衫,长发遮住烧伤的左眼,完好的右眼赤红一片。他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地推开人群,想冲到我们身边。几个壮汉一拥而上,狠狠一棍砸在他胳膊上,“咔嚓”一声脆响,骨头应声折断。晨弃愁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却没有后退半步,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依旧朝着我们的方向伸着,指尖颤抖,眼底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与不甘。
就连卖糖的晨大叔,也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跪在地上,对着一众村民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通红渗血。“放过她们吧,放过孩子吧!”他声音苍老颤抖,“她们也是被逼的,放过吧!”
可没人听。
村民们被恐惧、迷信、长久以来积压的恶意彻底冲昏了头脑,他们一脚将晨大叔踹倒在地,骂他是“灾星同党”“护着怪物的蠢货”,吐沫、脏水、石块,一股脑砸在老人身上。晨大叔蜷缩在地上,不再辩解,只是看着被拖拽的我们,浑浊的眼里淌下两行老泪。
我们寡不敌众。
叶毒被死死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浑身是伤,血浸透了衣衫,唯一的眼睛始终牢牢锁着我的身影,不肯移开。晨弃愁被同样绑在一旁,断了的胳膊无力垂落,冷汗混着血珠从额角滑落,他看着黄长安,嘴唇无声地动着,一遍一遍,念着她的名字。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我们被拖拽着,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河水,走向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深渊。
村民们粗鲁地推搡着,将我和黄长安拖到河边湿滑的石阶上。河水浑浊刺骨,翻涌着黑色的浪,无数惨白的鬼手在水下若隐若现,正等着将我们拖入河底。
就在即将被推入河水的前一刻,叶毒和晨弃愁在祠堂后的暗房里看见的最后那句碑文,终于在两人心底彻底清晰。
他们终于懂了那句藏在古旧日记末尾的谶语——一条河,一位神,一个字,一个愿,一条命。
他们终于明白,日记最后那句清秀字迹写下的话是什么意思。
用自己的一条命,换爱人的生。
只是他们明白得太晚。
麻绳猛地一拽,我和黄长安被狠狠扔进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我们吞没,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黑暗铺天盖地涌来。河水灌进口鼻,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无数鬼手缠上四肢,拼命将我们往河底拖拽。
就在意识快要消散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听见了河底传来一声温柔又古老的呼唤。
那声音在喊我,喊了十几年,从出生起就没停过。
我不是竹岁。
竹岁只是这具肉身的名字,是被生出来、被养大、被折磨的躯壳。
我是岁。
是渔家村第一个被献祭沉河的新娘,是被村长儿子玷污、被钢钉穿透眉心、被全村背叛诅咒的少女。是河神,是怨魂,是轮回,是因果,是这片土地所有恶的开始与终点。
我借竹岁的肉身降生,带着前世的怨,带着全村的罪,一点点长大,亲手清理掉那些施暴的恶鬼,一步步等待着岁祀的这天,等待着重生归来。
岸上,叶毒看着我被河水吞没,看着我在浪涛里渐渐没了身影,所有挣扎瞬间静止。他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河面,眼里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只是静静的站在那。
直到晚霞染红了天,他踉跄着冲到村头的古井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古井幽深,水声沉闷。
他说过,要永远看着我。
这一次,他追着我,坠入了永夜。
晨弃愁看着黄长安被河水淹没,看着她雪白的发丝在浪里散开,像一朵被撕碎的白花。他再也撑不住,断骨的疼痛、心口的剧痛、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的绝望,彻底压垮了他。他回家之后,拖着断了的胳膊,跌跌撞撞走到河边歪脖子树上,用布条结成绳,套上脖颈。
身体下坠的那一刻,他望着河面,眼底最后映着的,是黄长安消失的方向。
一夜之间,木屋旁的微光尽数熄灭,只留下李平安一人。
晨大叔看着我们一个个离去,看着河面翻涌的血色,看着岸上的尸体,被村里人指指点点,骂作“灾星源头”“养出恶鬼的老东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浑浊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条河,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渔家村的风,依旧带着腥气。
河水依旧东流,鱼群依旧在水下啃噬冤魂。
只是这一次,河底多了四具年轻的躯体,多了四份沉甸甸的怨。
而我,在冰冷的河水里,意识没有消散。
属于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烈火灼烧的痛,钢钉穿颅的疼,被全村背叛的寒,沉入河底的绝望,全都回来了。
我知道,这场献祭,不是结束。
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