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村的夏夜总被连绵阴雨泡得发潮,空气里黏腻的腥气混着泥土的腐味,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冷得发颤。岁祀的日子一日近过一日,村里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素白纸幡,老人们日夜跪在祠堂前焚香祷告,嘴里反复念着求河神息怒,眼底却藏着深入骨髓的贪婪与欲望。黄长乐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隆起的小腹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到夜里,剧烈的腹痛就会将他从睡梦中疼醒,细密的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黄长安寸步不离守在弟弟身边,雪白的脸上满是焦灼,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她学着村里妇人的样子,熬制温热的草药,用干净的布巾一遍遍擦拭黄长乐额头的冷汗,夜里就蜷缩在他床边,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晨弃愁几乎每日都来,沉默地扛来干柴,劈成整齐的木段堆在墙角,又从糖摊偷来晨大叔熬的红糖水,用陶罐温着,送到黄长乐手边。他话依旧极少,只是看着黄长安眼底的疲惫,会默默伸手,替她揉一揉酸胀的肩膀,动作笨拙却温柔。我与叶毒也常来,我会蹲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一碰黄长乐微凉的额头,漆黑的眼眸里难得露出一丝柔软;叶毒则守在院门口,靠着斑驳的土墙,用那唯一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将所有窥探的目光、恶意的低语,全都隔绝在外。
纸人姜厌炎始终跟在黄长乐身后,纸做的身形轻飘飘的,在昏暗的屋里投下淡淡的影子。他不会说话,不会动作,却总在黄长乐腹痛难忍时,缓缓靠过去,纸糊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腹上,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替他分担一丝痛苦。黄长乐疼得意识模糊时,总能看见那道单薄的纸影,像一道微弱的光,支撑着他熬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
黄长乐的生产,最终落在了一个暴雨倾盆的雨夜。
那夜的雨下得格外狂暴,雷声在河面炸响,闪电劈开浓黑的天幕,将浑浊的河水照得惨白。狂风卷着雨珠狠狠砸在屋顶的破瓦上,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屋里所有的动静。黄长乐的腹痛骤然加剧,疼得浑身蜷缩在一起,牙齿死死咬着被褥,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碎又绝望。羊水混着血浸透了床单,染红了黄长安雪白的裙摆,屋里的血腥味与药味、雨水的腥气缠在一起,浓得让人窒息。
黄长安慌了神,手脚冰凉,却强撑着镇定,用温水擦拭黄长乐的额头,不断轻声安抚,声音抖得不成调。晨弃愁冒着暴雨跑出去,想找村里稳婆帮忙,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人愿意沾染这份“晦气”,他浑身湿透跑了一圈,最终空手而归,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眼底满是无力与愤怒。
我看着屋里忙乱的景象,看着黄长乐在剧痛中挣扎的模样,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凝结,不忍看这场面,所以我要去找人泄气。我知道,村长白俊年要强娶白若的日子,就在明早。那肥胖油腻的中年男人,霸占女儿的禽兽,毁掉哥哥唯一温柔的恶人,绝不能再活过今夜。
我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叶毒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衣角,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唯一的眼睛里满是坚定与温柔:“我陪你。”我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你留下,守着他们。”叶毒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守在屋门口,将所有风雨与危险,都挡在身后。
我独自冲进暴雨里,雨水瞬间打湿我的衣衫,双马尾被风吹得凌乱,胸前的红绳在雨夜里划出细碎的红影。她踩着泥泞的小路,一步步走向村长家。白俊年正坐在堂屋喝酒,桌上摆满酒菜,丝毫没有察觉危险降临。他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哼着低俗的调子,满脑子都是明日霸占白若的龌龊心思。
我一脚踹开房门,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她冲了进去。白俊年抬头,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破口大骂,拿起桌上的酒坛就要砸过来。我侧身躲开,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丝毫犹豫,像劈砍黄建军那样,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了结了这个作恶多端的禽兽。斧头落下,血肉飞溅,她一口一口,将这个毁掉无数人幸福的恶人,彻底清理干净。他又肥又脏,血腥味混杂着酒气,呛得她反胃,可她一口没剩,让他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处理完一切,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踩着遍地泥泞往回赶。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河水顺着衣角滴落,她的脸上、身上,依旧沾着未干的血渍。可当我推开屋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黄长乐已经没气了。
他睁着双眼,眼神空洞,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痛苦,浑身被汗水与血水浸透,小小的身体早已变得冰凉。腹中的孩子艰难降生,小小的一团,浑身是血,躺在一旁,微弱地啼哭着,哭声细若蚊呐,很快就被屋外的风雨吞没。
纸人姜厌炎直直倒在黄长乐身旁,纸做的身躯瞬间失去所有支撑,轻飘飘地塌了下去,再也不动。他最后的执念,是护着黄长乐,护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如今黄长乐离世,他的魂魄彻底消散,纸身化作一地残破的纸屑,与满地血污混在一起,再也寻不到踪迹。
黄长安抱着弟弟冰冷的身体,哭得几乎晕厥。雪白的头发被泪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上,浅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崩溃的绝望,哭声嘶哑破碎,像被生生折断翅膀的鸟,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鸣叫。她护了弟弟一辈子,从幼时到如今,拼尽全力想让他逃离苦难,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
晨弃愁弯腰,小心翼翼抱起那个刚落地的男婴。孩子小小的,闭着眼睛,哭声微弱,浑身沾满血污,眉眼间与黄长乐如出一辙。晨弃愁的手臂微微颤抖,完好的右眼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心疼、悲悯、无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脱下身上最后一件干净的衬衫,轻轻裹住孩子,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血与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看着屋里的惨状,看着黄长安崩溃的模样,看着晨弃愁怀里啼哭的婴儿,看着满地狼藉,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波澜。
一夜间,喜不成喜,丧不成丧。
本该是白若被迫出嫁的日子,本该是村长霸占女儿的荒唐闹剧,最终变成了一场血淋淋的葬礼。黄长乐死了,姜厌炎的纸人碎了,白俊年被彻底吞噬,渔家村的天,彻底黑了。
屋外的暴雨依旧狂暴,雷声滚滚,河水翻涌着掀起数尺高的浪头,像是在为逝去的生命哀嚎。纸幡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血腥味、药味、雨水的腥气,弥漫在整个渔家村。
我们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压得喘不过气。
渔家村的恶,从来不会因为一场死亡就停止滋生。这场雨夜的惨剧,不过是无数悲剧中的又一桩。河底的冤魂越来越多,人面鱼在水下无声游荡,等待着下一个被吞噬的生命。
而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成了这场悲剧里,唯一的意外,唯一的微光。只是没人知道,在这座吃人的村子里,这束微光,能否熬过无尽的黑暗,能否躲过河神的凝视,能否活过下一个岁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