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

我正好去找江厌寒。

暮色沉得早，渔家村的巷子窄而弯，墙根下积着常年散不去的阴湿寒气，河腥混着各家飘来的烟火气，闷得人胸口发紧。我揣着半块晨大叔给的糖糕，想着江厌寒近来总是吃不饱，便绕路往姜家巷口走。叶毒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空眼窝对着巷尾的阴影，唯一的眼睛牢牢锁着我的背影，寸步不离。我们俩一路沉默，脚步声碾过满地碎石，在空荡的巷子里敲出细碎的回响。

转过拐角的瞬间，我撞见了那一幕。

何秋香佝偻着身子，整个人扑在江厌寒身上，双手死死箍住女孩细弱的脖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江厌寒的脸涨成紫红色，手脚徒劳地乱蹬，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一双眼睛因为窒息而瞪得浑圆，满是惊恐与绝望。她身上的衣服沾着血，头发散乱，整个人像被狂风揉碎的枯草，随时都会断气。

我没多想，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

巷门边立着劈柴用的斧头，木柄被磨得光滑，斧刃沾着锈迹，却依旧锋利。我伸手抄起，脚步疾跨，借着冲力，从何秋香身后狠狠劈了下去。

风声炸开，沉闷的钝响过后，人头落地。

血溅了我一身，温热黏腻，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何秋香的身体晃了晃，直直栽倒在地，断颈处的血汩汩涌出，像是红色的喷泉，在巷子里蜿蜒成河。

江厌寒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死死捂着脖子上的掐痕，咳嗽不止，眼泪混着血珠往下掉。她看着脚边滚出的人头，瞳孔骤缩，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以为终于从地狱里逃了出来，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谁知道，地狱从来不会轻易放过谁。

受了重伤的姜真，竟没有死。

她捂着被剪刀捅穿的伤口，拖着重伤的身体，跌跌撞撞追了出来，血一路滴落在青石板上，在暮色里拖出一条暗红的线。她的脸扭曲着，眼里翻涌着疯癫的恨意，死死盯着江厌寒，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她这辈子恨尽了所有人，恨男人，恨村子，恨自己的命，到最后，连唯一的女儿，也成了她恨的一部分。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江厌寒，双臂勒得女孩几乎断气。不等任何人反应，她抱着女儿，猛地转身，朝着河边的石墩，狠狠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石墩坚硬粗糙，母女二人的额头同时撞上去，血瞬间糊了满脸。姜真的力气用尽，抱着江厌寒一起滑落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江厌寒躺在母亲怀里，气息微弱，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最后定格在灰蒙蒙的河面上。

同归于尽。

巷口的风骤然变冷，河腥气猛地加重，裹着浓重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纸人姜厌炎，不知何时飘到了巷口。

他立在阴影里，纸糊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纸做的手脚僵着，一动不动。他看着妹妹倒在血泊里，看着那具养育他又毁掉他的母亲尸体，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这条巷子，看着这个吃人的村子。他以为妹妹死了，自己最后的执念也就散了，魂魄会跟着一起化掉，彻底归于虚无。

可就在魂魄要散的那一刻，他的纸眼，越过满地血污，望向了不远处的黄长乐。

那个他藏在心底，偷偷牵挂，默默守护过的少年。

就凭着这一点执念，他没有散去。纸人轻飘飘地转身，不再看巷口的一切，默默跟在黄长乐身后，一步一步，护着他，护着那个未出世的小生命。

河面翻涌起来。

一夜之间，又多了两尾人面鱼。

一尾眉眼暴戾，嘴唇大张，像还在嘶吼咒骂，那是姜真；一尾眉眼怯懦，眼角带着泪痕，那是江厌寒。两尾鱼在浑浊的河水里一沉一浮，互相追逐，又互相撕咬，像她们生前那样，纠缠不休，永无宁日。

我站在血里，斧头还握在手里，指尖沾着温热的血。叶毒上前，伸手揽住我的肩，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飞溅的血珠，挡住巷子里涌来的阴风。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唯一的眼睛看着我，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嫌弃，只有全然的接纳与温柔——无论我手上沾了多少血，无论我做了什么，他都会站在我这边。

不远处，黄长安与晨弃愁赶来了。

黄长安看见地上的尸体，看见血，看见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江厌寒，身子晃了晃，被晨弃愁一把扶住。晨弃愁将她护在身后，挡住血腥与阴影，完好的右眼凝着沉沉的寒意，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看尸体，只低头轻声安抚黄长安，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平她颤抖的脊背。

渔家村的夜，从来没有这样黑过。或者说对于我们这群无关紧要的孩子来说。

河在哭，风在号，纸人无声随行，人面鱼在水下撕咬。

我们这群孩子，又少了一个同伴。

江厌寒，那个总是低着头，齐刘海遮着眼，被人欺负不敢反抗，被母亲打骂只能蜷缩的小姑娘，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座吃人的村子。她拼尽全力逃了一次，却还是被命运拖回了泥沼，拖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而我们，依旧站在血里，站在腥风里，站在这座无尽的地狱里，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还要杀多少人，流多少血，才能走到尽头。

不知道尽头，是不是也只有一条冰冷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