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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衣

渔家村

我的哥哥张死云,这辈子好像就只做一件事:替我收拾烂摊子。

他天生右腿瘸着,走路时重心总往左侧偏,一瘸一拐,脊背习惯性佝偻着,像是常年背负着千斤重物。平日里他总是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眼底乌青沉沉,像是永远睡不够,又像是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他极少说话,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麻木气息,整日待在后院那间阴暗的柴房里,处理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柴房常年锁着,门缝里会飘出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河水的腥气,和腐烂草木的味道缠在一起。我从不去看,也从不多问,只知道每次我做完了事,转身再回来时,地上总会变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午后,日头毒辣,河水被晒得泛起一层油腻的白光,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我去找他,远远看见后院柴房门口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是白若。

她是村长白俊年的女儿,也是渔家村唯一一个敢光明正大登台唱戏,却从不用被拿去岁娶献祭的女孩。白若生得极温柔,眉眼弯弯,肤色是常年不见暴晒的白皙,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步子轻缓,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和村里那些粗粝泼辣的妇人截然不同。

此刻她没有怕哥手里沾着血的柴刀,没有尖叫,没有后退,也没有转身逃跑。她就那么蹲在柴房门口的青石板旁,目光落在哥正在处理的东西上,语气平静又认真,轻声说:“你砍不动是因为砍骨头上了,你应该往骨头缝那儿砍。”

哥握着柴刀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除了麻木和忍耐以外的别的神情。原本死寂的眼底,像是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细碎的波澜,错愕、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混杂在一起,在他常年麻木的脸上一闪而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沉默地按照白若说的位置,缓缓落下了刀。

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很轻,被聒噪的蝉鸣盖过,却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里。我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看着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红绳,没出声。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但这也是后话了,我并不觉得在这吃人的村子里,两个身份悬殊如此之大的人能长长久久,我并不祝福他们,毕竟这是我们的命,不是靠几句简单的祝福就能改的。

从那以后,白若来我家后院的次数渐渐多了。她不再只是站在一旁指点,有时会帮哥递上干净的破布,有时会帮他烧一壶热水,清洗工具上的污渍。她从不问那些东西是什么,哥也从不解释,两人之间无需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没过多久,白若开始教我们几个孩子唱戏。

她带来了褪色的戏服、磨旧的油彩,还有一把断了弦的胡琴。她教我们画脸谱,指尖蘸着浓黑的油彩,在我们脸上细细勾勒,眉峰、眼尾、唇角,一笔一画都格外认真;她教我们甩水袖,宽大的水袖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弧度,风声穿过袖管,带着呜咽的调子;她教我们唱词,调子幽幽的,不似喜庆的戏文,更像深夜里飘在河面上的招魂曲,字字句句,都裹着化不开的悲凉。

我和黄长安,都跟着她学。黄长安皮肤太白,油彩在她脸上格外显眼,她学得慢,却格外认真,总是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直到白若点头才肯停下;我学得最快,那些凄婉的戏词,像是天生就刻在我的骨子里,张口就能唱,调子和河风、河水的呜咽完美契合。

白若教得格外用心,一字一句,一招一式,从不敷衍。只是每次教完,她站在岁台的阴影里,望着河面时,眼神深处,总藏着一点我们看不懂的悲凉,像被河水浸透的纸灯,明明灭灭,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那时的我们还不懂,她教我们唱戏,哪里是教我们学艺,分明是在教我们预习自己的葬礼。渔家村的规矩,唱满三出鬼戏的女子,终有一天,会穿上大红嫁衣,被推入冰冷的河水,成为河神的新娘。

也是那段日子,我们常去晨弃愁家玩。

晨弃愁的家就在村子中段,紧挨着糖摊。他与黄长安是发小,晨弃愁生得高,身形清瘦,皮肤白皙,一头黑发长得及肩,常年垂落,遮住大半张脸。他的左眼在幼时家中失火时被烧伤,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眼皮耷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右眼却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他话比叶毒还要少,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对谁都冷冷淡淡,却唯独和我们几个人走得最近。

晨弃愁的爹,在村口摆了个糖摊,卖糖糕、糖人、麦芽糖,都是村里小孩子最喜欢的吃食。晨大叔心肠软,是渔家村难得的好人。他看着我们几个孩子总是孤零零的,身上带着伤,眼里藏着怕,便把我们当成亲孩子疼。每次我们去糖摊,他都会笑着招手,掀开保温的布帘,从里面拿出热乎乎的糖糕,或是捏得小巧的糖人,塞进我们手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摸我们的头,声音温和:“慢点吃,不够还有。”

晨弃愁总是站在一旁,看着他爹给我们塞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阻拦,也不附和。偶尔我们把糖递给他,他也只是沉默着接过,却从不吃,要么悄悄放在口袋里,要么随手丢在一旁。

也是在晨家的糖摊前,我第一次觉得,渔家村好像也有一点点不那么冷的地方。那点甜意,混着糖糕的热气,短暂地驱散了身上的腥气,也短暂地盖住了心底的寒意。

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吃糕点这一类甜的东西,恰恰相反我很讨厌糕点糖果的甜腥味,但有时候我又觉得这糖也不是很难吃。

就是在那里,我们第一次遇见了晨花囡。

晨花囡是晨弃愁的亲姐姐,比他大好几岁。当年晨弃愁母亲生他的时候家中失火,晨弃愁与他母亲都被困在大火中,是刚懂事的晨花囡冲进火海,拼了命把弟弟抱了出来。那场大火烧光了家里的一切,也烧坏了晨花囡的脑子,让她从此变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她记不得自己的名字,记不得以前的事。

她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嘴角时常挂着傻傻的笑。她每天都会守在糖摊旁,目光寸步不离地跟着晨弃愁。只要晨弃愁离开糖摊半步,她就会立刻慌慌张张地跟上去,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生怕弟弟再次消失。

每次我们去糖摊,晨花囡都会凑过来。她认生,不敢靠近我们,却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傻愣愣地跑到晨弃愁面前,把糖往他手里塞,脸上带着讨好又笨拙的笑。

晨弃愁每次都会皱紧眉头,脸上满是嫌恶与不耐。他觉得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姐姐,是一件极其丢人的事。村里人总拿这件事取笑他,喊他“傻子的弟弟”,那些难听的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他心里。所以每次晨花囡把糖递过来,他都会狠狠挥手,把糖打落在地,冷冷地丢下一句“别跟着我”,转身就走。

晨花囡从不生气,也不难过。糖掉了,她就蹲下来,一点点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上面的泥土,依旧傻笑着,继续跟在晨弃愁身后。她不知道弟弟为什么讨厌自己,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是固执地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对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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