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是类似于支线 ,所以并不是主角视角 )
渔家村的祠堂,立在村子最深处,常年锁着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门上爬满青苔,铜锁锈迹斑斑,像被人遗忘了百年。村里的人平日里极少靠近,只在岁祀大典前后,才会成群结队地来烧香跪拜。对我们这群孩子来说,祠堂是禁地,是长辈口中“进去会被河神勾走魂”的地方,神秘又阴森。
那天午后,日头毒辣,村里的大人都去河边收网,巷子里静悄悄的。竹岁、叶毒、黄长安、晨弃愁、姜厌寒五个人,躲不开暑气,也无处可去,鬼使神差般溜到了祠堂门口。
竹岁依旧是几人里最矮的,鹅蛋脸,丹凤眼,眉间一点红痣,双马尾用红绳绑着垂在肩头。她盯着那把锈锁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锁身,没说话,眼底却藏着一点好奇。叶毒站在她身侧,清秀的脸上带着几道新伤,一只眼窝空空,另一只眼护着竹岁,寸步不离。黄长安皮肤雪白,两个白发丸子头衬得她像纸人,拉着姜厌寒的手,神色有些不安。晨弃愁垂着眼,长发遮住烧伤的左眼,沉默地靠在墙边。姜厌寒裹着校服,浑身绷得紧,眼底的黑眼圈很重,却还是跟着大家一起。
“锁好像松了。”竹岁轻声说。
她伸手,轻轻一掰,锈锁应声而开。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着尘土、香灰与旧木头的霉味扑面而来,凉飕飕的阴气顺着门缝涌出来,几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祠堂里空荡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正前方是一个宽大的神坛,神坛上空空荡荡,没有寻常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牌位,只有一块光秃秃的黑木台。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却心照不宣地走了进去。
姜厌寒胆子最小,缩在最后,姜厌寒紧紧攥着衣角,齐刘海遮住眼睛,声音细若蚊呐:“我们……还是回去吧。”
竹岁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她总觉得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胸口微微发闷,指尖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蠢蠢欲动。
走到神坛侧面,晨弃愁忽然停住脚。
“后面有门。”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坛侧面的墙壁上,嵌着一扇不起眼的暗门,木门和墙壁颜色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木栓。
竹岁走上前,伸手拔开木栓。
暗门开了。
一股更浓重的阴气涌出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几个人下意识后退半步。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黑不见底,空气湿冷,脚下是滑腻的青石砖。
“走吗?”黄长安的声音带着紧张。
竹岁点头:“看看。”
叶毒立刻上前,走到最前面,借着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光开路。几个人排成一列,慢慢走进甬道。甬道不长,拐了一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不大的暗房,四壁潮湿,墙角长着青苔,正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
那不是寻常庄严肃穆的神像。
神像雕的是一位女子,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眉眼温柔含笑,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半分凶厉。她没有端正端坐,而是慵懒地斜倚在神坛上,一只手撑在身侧的石台,另一只手握着一束花枝。双脚没有盘坐,而是随意地垂落,光着脚,懒洋洋地踏在神坛前的供桌上。衣袂线条柔和,裙摆层层叠叠,仿佛有风拂过。
神像的眉眼柔和,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冷意,明明在笑,却让人莫名心慌。
神坛前的供桌上,摆着一块老旧的木牌。
木牌发黑腐烂,边缘卷翘,上面只有一个字,用朱砂写得苍劲有力——岁。
供桌四周,散落着早已腐坏的红花,花瓣发黑,烂成一团泥,和神像手中握着的花枝,是同一种花。
暗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河水呜咽。
姜厌寒吓得往黄长安身后缩了缩:“这、这是什么……”
黄长安脸色发白,雪白的指尖攥得死紧:“像是……村里说的河神。”
晨弃愁站在神像前,一动不动,烧伤的左眼隐在阴影里,完好的右眼紧紧盯着神像的眉眼,眉头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
叶毒回头看竹岁,竹岁正仰头望着神像,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石像的轮廓,眉间的红痣微微发烫。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悸动,像血脉在呼应,像很久以前,她就见过这张脸。
“她叫岁。”竹岁轻声说。
几个人把这里当成了秘密基地。
此后几天,只要村里没人,他们就会溜进祠堂暗房。这里安静、隐蔽,不会被大人打骂,不会被别的孩子欺负。他们会坐在神像脚下,靠着冰凉的石基,分享偷偷藏起来的干粮,小声说话。
竹岁常常会盯着神像看很久,伸手轻轻碰一碰石像冰凉的指尖。每次一碰,胸口的闷意就会减轻一点,心里的躁意也会平复。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尊像很亲。
那天,几个人像往常一样进来,竹岁一时好奇,伸手去碰那块写着“岁”的木牌。
指尖刚碰到木牌,神坛上的香炉忽然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香炉下方的石砖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线装旧日记。
封面已经褪色发脆,纸页泛黄,边缘卷翘,字迹介于古文与今文之间,笔画笨拙又清秀,很难辨认。
竹岁把日记拿出来,摊开。几个人围在她身边,凑着头一起看。
日记里写着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饥荒之年,渔家村饿殍遍地。一个寡妇难产,生下一个女孩后便咽了气。村长心善,将这个无父无母的女孩认作干女儿。村里人虽都吃不饱,却总会偷偷给女孩留一口吃食。女孩渐渐长大,生得亭亭玉立,眉眼温柔,村里人给她取名“岁”,寓意岁岁平安。
岁从小就喜欢去河边玩。那条河早已捕不到鱼,河水浑浊,死气沉沉。可有一天,岁神秘兮兮地告诉村长,她听见了河的呼唤。河说,只要在鬼门开的夜里,她站上戏台,为河唱一出戏,第二天,河里就会有打不完的鱼。
村长半信半疑,还是答应了。
鬼门开那夜,岁独自站上岁台,对着漆黑的河水,唱了一出戏。戏声婉转,回荡在河面上,久久不散。
第二天,果然鱼虾满舱。
村里人惊喜万分,把岁奉若神明,说她是河神降世。岁自己也渐渐发现,她能与河水对话,能操控潮起潮落。她成了这条河真正的主人,自称守村仙,护着村子。
可村长的儿子,对年轻貌美的岁起了歹念。他趁夜闯入,玷污了她。
神沾了人间污秽,便不再是神。
第三次鬼门开,岁依旧登台唱戏,可第二天,河里再也没有成群的鱼。村民们怨声载道,把一切怪罪在岁身上。村长的儿子怕丑事败露,颠倒黑白,说岁是冒牌河神,触怒真神。
村民听信谗言,真神“降旨”——让岁穿上新娘嫁衣,沉入河底,才能平息怒火。
所有人都同意了。
岁被绑上红嫁衣,拖到河边。她看着昔日护着的村民,看着养育她的村长,看着毁了她一生的男人,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她在沉入河底前,发下血咒:渔家村所有人,世世代代,自食恶果,永不得逃离这座山。
混乱中,有人用钢钉,狠狠穿透了她的眉心。
即便如此,河里依旧没有鱼。直到多年后的一个夜晚,全村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一个朦胧的女孩身影告诉他们:只要每到鬼门开次日,让唱满三出戏的女子穿上红嫁衣沉河献祭,鱼群便会回归。
只有村长的梦不同。梦里,是那个被背叛的女孩,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村里人信了梦,从此岁岁献祭,年年沉河。
日记最后一页,字迹清秀,和前面的笔法完全不同,只有一句话:
一条河,一位神,一个字,一个愿,一条命。——岁
竹岁看完,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懂所有细节,却莫名心口发疼,眼眶发热。她合起日记,放回暗格,又把木牌摆正。
几个人都沉默着。
姜厌寒声音发紧:“原来……岁,就是第一个新娘。”
黄长安脸色苍白:“我们现在做的岁祀,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晨弃愁看着神像,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