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村唯一的学堂,建在村子最西头的老槐树下,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里面泛黄的土坯,木梁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响,随时都要塌下来的模样。是一间很破旧的房子,但也是唯一能躲一会儿的地方。村里的大人忙着打鱼、忙着算计、忙着对彼此施暴,没人愿意来管这间学堂,更没人愿意来教书。这里没有规矩,没有打骂,没有令人窒息的家,只有满地尘土、破木桌凳,还有穿堂而过的河风。
我带着叶毒来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安安静静待在里面了。
一个叫黄长安。她生了白化病,皮肤白得像常年不见阳光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是浅银白的,在头顶两边扎成两个小小的丸子,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她比同龄女孩长得要高,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长裙,宽大的裙摆垂在地上,衬得她愈发单薄。她怕光,从不往阳光直射的地方去,总缩在学堂最角落的阴影里,像个一碰就碎的纸人。她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木桌,眼神软软的,我却只觉得他虚伪,能生在这个村子里的人能是什么善类,对我来说现在这就是报应,明明都是吞肉吃血的人,到底在装什么软弱。
另一个,是后来才凑过来的,叫江厌寒。她比我们都要瘦小,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形比同龄女生矮上一大截。头发被剪断了长度也大概只到肩膀,刘海长得遮住半只眼睛,总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完整的脸。身上常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大一码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显得身子愈发单薄,袖口和衣角磨得发毛,上面总有说不清的淤青和陈旧的污渍。她性子怯懦,说话细若蚊呐,像只受惊的小兽,稍有动静就会缩起肩膀,往阴影里躲。没过多久我就看明白了,她在被人霸凌。几个稍大的孩子总爱堵在学堂后门的墙角,抢她手里少得可怜的干粮,推搡她,用难听的话骂她是没人要的杂种,是拖油瓶,下手没轻没重,只当欺负她是件好玩的事。
那天叶毒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彼时他刚养好身上的伤,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巴掌印,身上的衣服依旧破旧,裤脚沾满泥污。他生得清秀,眉眼干净,只是身形比村里同龄的少年都要矮小些,许是胎里带的病根,又常年被打骂、饥一顿饱一顿,看着格外单薄。他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眉眼紧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谁欺负谁,谁哭谁闹,都与他无关。可那天看见江厌寒被围在中间推搡抢夺,他沉默着弯腰,从地上捡了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没有砸人,只是不轻不重地砸在那几个孩子脚边。
石头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几个孩子回头,看见叶毒那只空落落的眼窝,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情绪,瞬间被吓得心头一紧。他们平日里也欺负过叶毒,知道他要真打起来是一个不要命的主,不敢再闹,骂骂咧咧地瞪了几眼,便转身跑了。
江厌寒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对着叶毒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这才知道,她就住在我家隔壁,一墙之隔。她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叫姜厌炎。兄妹俩跟着娘姜真过活。他们的娘姜真,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古怪,脾气暴戾,一点就炸,控制欲强得可怕,几乎从不让两个孩子出门,整日把他们关在家里,动辄打骂,仿佛兄妹俩不是孩子,而是她发泄怨气的物件。
叶毒的日子,也同样不好过。他爹早早就没了,娘何秋香整日浑浑噩噩,靠着村里男人的接济过活,身上常年带着一股刺鼻的酒气和劣质脂粉味。她喜怒无常,心情好时对叶毒不管不问,心情不好便对他又打又骂,皮带抽、巴掌扇、往身上泼冷水,根本没把叶毒当人看。叶毒自出生就带着胎里的病根,身子弱,受不得寒,也受不得饿,这便成了村里野孩子欺负他的由头,人人都能上来踹一脚、骂两句,他不爱反抗,只是默默承受,任由伤口在身上层层叠叠,旧伤没好,新伤又添。
学堂里没有先生管,没有课本,没有笔墨,只有满地尘土,被风一吹便扬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窗外的河风穿堂而过,带着河水的腥气,混着尘土的味道,在屋里久久不散。
我们几个凑在一起,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可谁也不觉得尴尬。黄长安会安安静静缩在阴影里,指尖绕着垂落的发丝,眼神放空;江厌寒蜷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像在躲避什么;叶毒靠在斑驳的土墙边,闭着眼养神,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冷漠;我则坐在窗边的破木凳上,支着下巴,盯着河面,看水里的人影随着波纹一晃一晃,看那些沉在河底的冤魂,借着水光,若隐若现。
没人问彼此家里的事,没人提那些深夜里的打骂、哭泣,没人说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和恨意。我们都心照不宣,都知道彼此的家里,都藏着一头吃人的恶鬼。好像只要待在这间破屋里,只要聚在一起,就能暂时忘掉,我们都生在一个吃人的村子里,暂时忘掉那些挥之不去的痛苦。
可就算躲得再深,身上的伤、眼底的怕,都藏不住。江厌寒胳膊上的淤青,新伤盖着旧伤,青紫交错,从手腕蔓延到小臂,袖子遮都遮不住;叶毒脸上总带着新鲜的巴掌印,脸颊红肿,嘴角偶尔还挂着干涸的血迹;黄长安脖子上偶尔会出现深浅不一的掐痕,衬着她雪白的皮肤,格外刺眼。
我们都清楚,这村里,没有一个大人是干净的。他们披着老实渔民的外皮,内里藏着自私、暴戾、肮脏与无尽的恶意。没有一个家是暖和的,没有一盏灯是真正温暖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门后都是数不清的争吵、打骂与泪水。
我们这群孩子,就像河岸边的野草,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挣扎着生长,无人浇灌,无人庇护,只能靠着彼此靠近时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艰难地撑着,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