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林晚星一个人坐在药王谷的厢房里收拾东西。
她把守夜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手指在刀鞘上慢慢摩挲了一遍。她把刀放在桌子的左边,又把慕家短刀从靴筒里抽出来,并排放在守夜旁边。两把刀一长一短,刀鞘一黑一棕,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谢家的那把刀她没有带,她把刀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用手指摸了摸刀柄上那个“谢”字,刻痕很深,笔画有力,是谢家铸刀的老匠人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她把刀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塞回了枕头底下。
“你带这么多刀干什么?”白鹤淮的目光从那几把刀上扫过,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泪意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晚星把守夜拿起来,插回腰间的刀鞘里。刀鞘的位置她调整了好几次,才找到最顺手的地方。
白鹤淮看着她做完这些动作,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缩起来。
“林晚星,你不会杀人。”白鹤淮的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吹散。
“我知道。”林晚星把油灯往白鹤淮那边推了推,灯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在两个人之间的位置重新稳定下来。
“但刀在身上,心里踏实。”
白鹤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比林晚星的手小一些,手指也更细,骨节分明,像一根一根削好的竹筷。她把手指慢慢伸开,又慢慢蜷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这个给你。”白鹤淮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叠好的帕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帕子的一角,慢慢推到林晚星面前。
帕子中央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花,花瓣只有五瓣,针脚不算细密,但每一针都很均匀,能看出绣花的人很有耐心。
林晚星拿起那块帕子,手指在绣花上轻轻摸了摸。绣线的质地比帕子的布料细一些,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朵开在布面上的、不会凋谢的花。她认得这块帕子——白鹤淮上次给她看过,说是她娘留给她的,一直贴身带着,从来不离身。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你给了我,你怎么办?”林晚星把帕子叠好,推回白鹤淮面前。
“我娘说,这块帕子能保平安。”白鹤淮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指甲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她保了我二十多年,该保保别人了。”
“我回来还给你。”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哑。
白鹤淮点了点头,鼻头有些红,但没有哭。她把碗往林晚星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汤凉了,快喝。”
沈秋从药王殿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他手里拿着一包药,油纸包了好几层,外面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麻绳的结打得很紧,结头留了一小截线头,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着。
他走到林晚星的厢房门口,停了一下,伸出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方两寸的地方悬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他把药包放在门槛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压在药包下面。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续命丹,三颗。重伤时服用,可续三日命。”
门打开的时候,沈秋已经走了,廊下的月光照着门槛上那个油纸包,纸包的棱角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她蹲下来,拿起纸包,看到下面压着的那张纸条。
三颗,可续三日命。
她把纸包握在手心,纸包的棱角硌着她的掌根,微微有些疼。
谷主的声音从药王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一个院子,隔着几堵墙,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特意提高了音量让人听见的。
“带三颗够不够?不够再来拿。”
沈秋的声音从药房的方向传过来,更远一些,更轻一些,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够了。三颗就是九日。九日之内,不是他们死,就是影宗亡。”
林晚星站在廊下,一只手握着药包,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她把药包塞进袖子里,转身回到屋里,门在身后慢慢合拢,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桌上那两把刀还安安静静地躺着,刀鞘上的牛皮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在桌边坐下,把守夜拿起来,用那块旧棉布仔细地擦了一遍,从刀根擦到刀尖,一下,又一下。
刀刃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灰,但她还是在擦。
棉布上留下了刀油淡淡的痕迹,在火光里发亮,像一道被水浸湿后留下的水渍。
月亮很大,大到药王谷的每一条路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林晚星走出厢房,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白色的槐花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一串一串地垂着,像被冻住的瀑布。
苏暮雨的厢房里还亮着灯。他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到他在灯下坐着,手里握着那把油纸伞。伞没有撑开,收拢着靠在肩头,伞面上的刀痕在灯光里看得不太清楚,但那几道破损的白色伞纸在光里显得格外白,白得刺眼。
苏昌河的厢房在院子的另一头,灯已经灭了。他这几天睡得早,不是不担心,是要攒着力气。明天要赶路,后天要打仗,每一分力气都不能浪费。
林晚星把目光从苏昌河的窗户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钱。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是苏昌河给她的那枚,跟了他十年的那枚。
她把铜钱举到眼前,透过铜钱中间的方孔看月亮。月亮在方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亮点,像一颗被框住了的、跑不掉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