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药王谷的山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苏昌河站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劲装,袖口和领口都扎得紧紧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像在点数,又像在记住什么。
苏暮雨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的脸色还是白的,白得不正常,但后背的纱布已经拆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衣服。衣服有些宽大,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他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的轮廓。
谢长安蹲在山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把破军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又抽出来,又插回去。
慕雨墨站在谢长安旁边,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还用一条布带吊着。她用右手把腰间的短刀检查了一遍,刀鞘的扣子按了按,确认不会在走路的时候松脱。
白鹤淮背着药箱站在人群中间。她左手提着一包配好的药,右手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药还烫着,白雾从碗口升起来,把她下巴以下的半张脸都模糊了。
沈秋站在山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药包。他没有走出来,就那么站在门槛后面,布鞋的鞋尖刚好抵着门槛的边沿,像被一道无形的线拦住了。
谷主没有出来送。药王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连烟囱都没有冒烟。整座石屋安安静静地蹲在晨雾里,像一个还在沉睡的老人。
但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十几个热腾腾的馒头。
沈秋看着那个竹篮,目光在蓝布上停了一会儿。布是谷主平时盖在膝盖上的那条,灰蓝色的,边角有几处脱线的地方,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谷主说,路上别饿着。”沈秋的声音从山门里面传出来,被晨雾裹着,听起来有些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苏昌河走到竹篮旁边,蹲下来,掀开蓝布的一角看了看。他拿起一个,掰成两半,麦面的香气立刻从裂缝里涌出来,热腾腾的,扑在他脸上。他把半个馒头递给苏暮雨,另外半个自己拿着。
苏暮雨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林晚星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她走到山门口,在苏昌河身边站定。
苏昌河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腰间的短刀上,又移到她手里的布包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带这么多东西。”声音不大,但很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
“不多。都是有用的。”林晚星把布包挎在肩上,包口的麻绳在她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白鹤淮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林晚星面前,把手里的药碗递过去。
碗壁还有些烫,林晚星接过去的时候指尖被烫了一下,缩了一下,又握紧了。
“喝了,驱寒的。山里的早晨冷。”白鹤淮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晚星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药很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她没有停,一口气喝完了。她把空碗递还给白鹤淮,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在碗壁上慢慢往下淌,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
“苦吗?”白鹤淮接过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
“苦。”
“苦就对了,不苦不是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两个人的嘴角同时出现了。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就同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林晚星伸出手,握住了白鹤淮的手。
“我们会再回来的。”林晚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白鹤淮一个人能听到。
白鹤淮点了点头,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没有哭。
“嗯。”
队伍开始移动。苏昌河走在最前面,苏暮雨跟在他身后,谢长安和慕雨墨走在中间,白鹤淮和林晚星走在最后面。十几个人,十几道影子,在晨雾里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像一条缓缓游动的蛇。
沈秋站在山门里面,看着那条线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红色。药包还握在他手里,油纸被他的手指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褶皱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他抬脚跨过了门槛。只跨了一步,就停在了门槛外面。布鞋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白师姐。”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晨雾里传得很远。
白鹤淮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看到沈秋站在山门口,手里举着那个药包,手臂伸得直直的,像要把什么东西递过来。
“这个带上。”沈秋的声音有些急,尾音往上扬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以防万一。”
“什么药?”她问。
沈秋把手缩回袖子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续命丹。谷主让我连夜赶制的。十二颗,够用很久。”
白鹤淮把药包塞进药箱里,药箱的盖子被她用力按了一下,竹编的箱盖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抬起头看着沈秋,沈秋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晨雾在他们之间慢慢流动,把彼此的轮廓都模糊了。沈秋的脸在白雾里忽隐忽现,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纸。
“走吧。”沈秋先开了口。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门槛里面,布鞋的鞋尖重新抵住了门槛的边沿。“路远。”
白鹤淮转过身,走回了队伍里。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拖什么。
队伍走远了,山门口只剩下沈秋一个人。
晨雾还没有散,但已经比刚才薄了一些,能看清远处山路上那十几个模糊的黑点,在灰白色的背景里缓缓移动。
谷主的声音从药王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几个院子,隔着几堵墙,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格外清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
“关门。”
沈秋转过身,看着药王谷的山门。
两扇木门敞开着,门板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门轴生了锈,推起来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每次开关门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他走过去,一只手握住一扇门的门环,另一只手扶着门板,慢慢地把门合拢。门轴在转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左边那扇门合上了,右边那扇门也合上了。
门缝越来越窄,窄到只能看到外面青石板路面上一条细细的白线。沈秋的手在门环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门栓插了进去。
木栓插进门扣的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山门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