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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伞

暗河:入星河

白鹤淮坐在床沿,把剪刀在沸水里煮过,用纱布擦干,她用左手按住苏暮雨肩胛骨附近,右手捏着剪刀,用刀尖挑起第一根线头的末端。

林晚星端着一盆温盐水,她把盆放在床边的矮桌上,蹲下来,把叠好的纱布浸进盐水里,拧到半干,递给白鹤淮。

白鹤淮接过纱布,敷在苏暮雨的伤口上。纱布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苏暮雨的后背肌肉绷紧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下,很快就放松了。

白鹤淮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轻轻按了按,按了两下,感受到肌肉已经从僵硬变得柔软了。

“疼吗?”白鹤淮问。她把纱布揭开,线头已经被盐水泡软了,原本被血痂糊住的地方露出羊肠线本来的颜色,淡黄色,半透明的,像一根被水泡涨了的细面条。

苏暮雨侧过头看着自己的肩膀,他能看到白鹤淮的手指在他后背移动的轨迹,能看到那根被挑起的线头在剪刀刀刃上微微颤动,但看不到伤口本身:“不疼。”

她一根一根地拆,拆得很慢。每一针都要先用盐水润湿,再剪断,再抽出。

苏暮雨全程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林晚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蜷缩着,指节泛白,床单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最后一根线抽出来的时候,白鹤淮长出了一口气。她把剪刀和镊子放在瓷盘里,身子往后仰了仰,眯着眼睛端详那道伤口。

“好了。”白鹤淮用纱布蘸了药膏,敷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纱布盖住,用胶布固定好,“不用再来了。等药膏干了,纱布会自己掉下来。”

“谢谢。”

白鹤淮收拾好东西,端着瓷盘和药箱出了门。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远。

林晚星还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盆用过的温盐水,盆里的水已经凉了,不再冒热气,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血痂碎屑。

苏暮雨伸手拿起靠在床头的油纸伞。他用拇指在最大那道刀痕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指尖触到破损的伞纸边缘,能感觉到那些翘起的纤维扎着指腹,痒痒的,微微有些疼。

“晚星。”他叫了一声。

她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

“这把伞跟了我十几年。”苏暮雨把伞撑开,伞面在头顶展开,那几道刀痕也跟着被撑开了,破损的伞纸被绷得紧紧的,“从我离开炼炉那天开始,它就跟着我。”

林晚星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伞骨的间距很均匀,每一根都打磨得很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木色。伞柄被磨得发亮,握柄的位置有一处微微凹陷的弧度,那是苏暮雨的手掌十几年握出来的形状。

“这把伞救过我的命,很多次。”苏暮雨的手指在伞骨上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从最粗的那根到最细的那根,每一根都摸得很仔细,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伞骨里藏着十八把刀。每一把都有名字。最短的那把叫守夜,你见过。”

林晚星从腰间抽出那把守夜短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她把刀放在桌上,刀刃朝外,刀柄朝向苏暮雨的方向。

“刀比伞重要。”苏暮雨把刀推回林晚星面前,手指在刀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刀刃在桌面上微微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嗡鸣,“刀是用来杀人的。伞是用来挡雨的。”

林晚星握住刀柄,手指在守夜两个字上慢慢摩挲。刻痕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得像一道缩小了的峡谷,凹下去的地方很光滑,被摩挲过无数次。

“苏暮雨,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哑。

苏暮雨把油纸伞收拢,靠在床柱旁边。伞面上那几道刀痕在收拢的瞬间折叠在一起,破损的伞纸被挤压出细碎的褶皱,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因为我要回暗河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星,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这把伞,留给你。”

林晚星握着那把他塞过来的油纸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温的,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把伞抱在怀里,伞面贴着胸口,能感觉到伞骨的轮廓隔着衣料印在皮肤上,像一根根细细的肋骨。

“你留着。”她把伞推回去,伞面蹭着床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比我更需要它。”

“我会回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回来拿。”

林晚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伞的姿势,微微蜷着,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在暗河磨刀磨出来的,也是在药王谷磨药磨出来的。她把手指慢慢伸直,平放在膝盖上,掌心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好。”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苏暮雨听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花瓣薄得像纸,一片一片地从枝头飘下来,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被风吹到了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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