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我和你一起去

沈秋站在药柜前，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白鹤淮列出的药材清单——金创药、止血药、退烧药、解毒药，每一样都需要大量。

他的手指在抽屉的拉环上依次滑过，每摸到一个就停一下，确认标签上的字迹和清单上写的是否一致。沉香、降香、乳香、没药、血竭、龙骨、白及、三七。他拉开抽屉，用铜勺舀出药材，放在铜秤上称量，动作不急不缓。

白鹤淮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喝了一半的米粥。她把碗放在桌上，走到沈秋旁边，伸手从抽屉里抓了一把三七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三七的陈味太重了。”白鹤淮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药粉很细，拍的时候扬起一小片淡褐色的烟雾：“去年的吧？”

“前年的。”沈秋把铜秤放回架子上，架子是竹制的，秤杆搁在凹槽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谷主说还能用。药效比新三七差两成，但止血够了。”

白鹤淮走到药柜的另一头，拉开装白及的抽屉，用铜勺舀了满满一勺，倒在铜秤上。白及是去年秋天收的，颜色还是新鲜的米白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腥气。

两个人各自配着各自的药。药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药材在铜秤上倾倒时发出的沙沙声，和抽屉被拉开、推回时木槽摩擦的吱呀声。

沈秋配完三份金创药，把油纸包好，用细麻绳扎了口，放在桌子的一角。麻绳是提前剪好的，每根长度都一样，扎出来的结也一模一样，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白师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药房里显得有些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暗河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沈秋把扎好的药包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麻绳不会松脱，才把它们码整齐。他的手指在麻绳的结上按了按，结很紧，按下去纹丝不动。

白鹤淮的手停了一下。捣锤悬在研钵上方，锤头离钵口约莫两寸，一滴血竭的粉末从锤头边缘掉落，落在研钵里，发出比刚才更轻的一声响。

“他们要走，我拦不住。”白鹤淮把捣锤放下来，拿起研钵轻轻晃了晃，钵内的血竭粉末被她晃得均匀了一些，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浅红，像被水稀释过的胭脂。

“你想跟他们走？”沈秋转过身靠在药柜上。

她把研钵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小刷子，把钵口边缘沾着的粉末扫进钵里。

“药王谷需要你。”沈秋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谷主年纪大了，师兄师姐们各有各的事。你走了，药王谷就没人了。”

“苏暮雨的伤还没好全。”白鹤淮的指尖在笔筒的边缘上慢慢滑过，触到一朵兰花的刻痕，“林晚星的医术不差，但外伤她不如我。”

“你去了能做什么？”沈秋的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到白鹤淮差点没听清，“你是大夫，不是杀手。你去了，不过是多一个人受伤，多一个人让大家分心。”

白鹤淮的手从笔筒上收了回来。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几包扎好的药，麻绳的结在油纸表面凸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像一座微型的坟。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我不能看着他们去送死。”

谷主的声音从药王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两个院子，隔着几堵墙，隔着清晨还未散去的薄雾。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让她去。”

沈秋和白鹤淮同时转过身，看向药王殿的方向。药王殿的门还关着，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佝偻着背的剪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白鹤淮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她转过头看着沈秋，沈秋也看着她。

“谷主——”

“她年轻的时候，”谷主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也拦不住想走的人。”

药王殿的门始终没有开。窗纸上的剪影动了一下，像是在转身，又像是在挥手。

沈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药粉，白及的粉末沾在指腹上，白白的，像冬天落在皮肤上的第一片雪。

“三天后，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白鹤淮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沈秋没有看她，拿起桌上的铜勺继续称药。

“药王谷需要你。”白鹤淮说。

沈秋把称好的药材倒进油纸里，用手指把纸的四角折起来，捏紧，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不急不缓。

“谷主还在。”沈秋从抽屉里抽出一根细麻绳，咬住一端，用牙齿和手指配合着打了一个结。结咬得很紧，麻绳的纤维在他的牙齿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药王谷有谷主就够了。”

林晚星站在药房门口的院子里，端着苏暮雨今天要换的药。药汁还是热的，白雾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听到了谷主的话，也听到了沈秋的话。她把碗换到左手上，用右手拇指在碗壁上那道裂纹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白鹤淮从药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配好的药。她走到林晚星面前，把药包递过去。

“这个给苏暮雨。一天两次，外敷。”白鹤淮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药包上停了一下才松开，像是不太舍得。

林晚星接过药包，把它和药碗一起捧着，碗底的热度透过粗陶传到她的掌心里：“白鹤淮，你也要去暗河？”

白鹤淮看着她，晨光落在白鹤淮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白到能看清颧骨下面那一小块因为熬夜而泛出的青色。

她没有回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那个表情停在两者之间，成了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弧度。

药王殿的门始终没有开。

---(◕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