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蓝氏的抹额,大概是全天下最繁琐的一条配饰。
非父母妻儿不可触碰。这条规矩在蓝氏家规中写得明明白白。蓝忘机自幼记事起便知道,这条规矩在他蓝家有多重。
小时候有一次他去给叔父请过安之后,回来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他自己系不上,母亲恰好进来给他检查功课,见他一个人拿着发带满头是汗,便叹了口气将他按在椅子上,白皙熟练的手指在墨色的发带间穿梭,很快就替他将发带重新系好了。“忘机要学会自己打理头发,”她说,“这蓝氏的抹额,早晚有一天是要缠在你心仪之人的手腕上的。”
母亲去世后,他再也没有让任何人碰过他的额头。
那抹额就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他戴着它,像是戴着蓝氏几百年传承的尊严与荣光,也像戴着一道无声的拒绝——“碰不得”。
那日沈不素走的时候,从静室门口回身,眼神扫过他额上的抹额,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顿。
“含光君的抹额,真的只有父母妻儿才能碰吗?”
蓝忘机垂目,没有接话。
这是什么问题?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不素却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说:“原来是个不成文的规矩。”
她走了,留下蓝忘机一个人坐在静室里,身上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似的,运行不畅。那根抹额忽然变得很沉很沉,像要将他的额角箍破皮肉。
他忽然想到,自己当日在沈不素面前提到了母亲。
这件事不知怎的让她注意到了他额上的布条。这个联想……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他闭上眼睛,将那丝不合时宜的杂念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蓝氏家规,第二百六十七条:非父母妻儿,不可触碰抹额。”蓝忘机闭着眼默念了一遍,“这几条规矩,忘机从未破过,也永远不会破。”他不知是在给谁保证。
窗外后山的风吹过来了,吹得蓝忘机额前的发丝微微飘扬。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蓝忘机独自在藏书阁整理古籍。
藏书阁第三层,也只有蓝氏本家子弟才能进入的地方。蓝忘机在这里待了大半个晚上,将帛卷的抄本归入相应的古籍类别,又在书架上找了几本与沈氏帛卷中提及的阵法相关的典籍一并翻看。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流泻入阁中,将那一方书案照得清清亮亮。清辉散漫地洒落在他的肩头与颈侧,像霜白的薄纱又像浅淡的光环。
他听见脚步声。
沈不素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几本书,有些局促地在门槛外徘徊。
“含光君,方才后山练完剑回来经过藏书阁下,看见上面还亮着灯,过来看一眼。没打扰你吧?”
“……无妨。”
她走进来,将怀中的书册轻轻放在另一张书案上。
蓝忘机垂首看着手上的书页,忽然开口:“寅时未到就起,卯时晨起便出门练剑,亥时三刻以后才回——你来云深不知处这些日子,一日都不得闲?”
沈不素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蓝忘机会注意到她的作息规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在他浅琉璃色的目光注视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了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不能一直这样。”蓝忘机合上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沉溺于往事于修炼无益。”
沈不素怔了怔,走到他身侧,也望向窗外那轮圆月。“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不肯让自己闲下来。只要我还在做事,就没什么时间胡思乱想了。”
蓝忘机侧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眉宇间那股英气在月色中变得柔和了一些,但眼底亮晶晶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转,并不止是月光的反射。
“你这个法子,”蓝忘机顿了顿,“……不算错。但不够好。”
“那含光君教我一个更好的?”沈不素偏头看他。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看向窗外,迎着一整院的月光,忽然说道:“三更已过,该回去了。”
他率先走向楼梯。
在楼梯口,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身让出了半边路,幅度很小。但沈不素就是注意到了——楼梯太窄,如果他先下,就会和她撞在一起;如果他等她先走,她就得从他身侧窄窄的空隙里挤过去。
这点小小的体察,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多谢含光君。”她说完,垂目从他身侧侧身而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衣袖几近相碰。她的腰间有什么东西勾上了蓝忘机的剑穗,轻轻一拉,穗子上的流苏缠住了她腰际的一枚素色玉佩。
两个人同时低头去看,同时伸出手去解,两只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又同时缩了回去。
流苏缠得不算紧,沈不素先稳住心神,两根细长的手指轻轻一捻,将玉扣从穗丝的空隙里转了出来。
“没事吧?”她抬起头。
蓝忘机垂着眼,看着自己那枚被解开的剑穗,声音压得很低:“……嗯。”
他从她身侧下了楼去。沈不素站在楼上看着他清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方才那短暂的指触,像一簇小小的火苗,顺着指尖一路烧上来,烧得她整张脸都在发烫。
含光君的手——
好凉。
但她的指尖还留着一缕,像是草木清气。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跳平复下来。
云深不知处戒酒戒欲戒色念,蓝氏家规如山如铁,她逾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