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不素愣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蓝忘机没有说“心悦”，也没有说“倾慕”——那不是一个蓝氏二公子会对一个女子说的话。他把所有不能说出口的东西都藏在了那一句没说完的话里。

“是为故去的亲人，还是为未竟的往事……还是为别的什么人。”

她想开口，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没有一句能说得出口。

蓝忘机看着她的模样，浅琉璃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被烛光一晃就消散了，快得像是一个幻觉。

“你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说，“那便算了。我也没有想要你回答什么。”

说完他便低下头继续翻帛卷稿件了，像是方才那段话只是一句极寻常的寒暄。

沈不素在那里坐了很久。

烛火跳了几下，燃完了最后一截灯芯，灭了。静室陷入一片幽暗，只余窗外的月光清冷冷地铺了一地。

“含光君。”

“嗯。”

“你的抹额……”沈不素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颤，“我确实是故意的。”

“我知道。”

黑暗中，她听见蓝忘机翻动纸页的声音停了。一片极致的安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咚，咚，咚。

然后，她听见衣袖摩擦的声音——他起身了。脚步声向她走来，一步，两步，三步，在她的身侧停下。

月影从窗外流进来，将他的轮廓勾了一道薄薄的银边。他逆着月光站着，低着头看她，眼底平静如水，但那水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荡漾，像是月影掉进深潭里泛起的涟漪。

“有时候我在想，”蓝忘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檐角铃，“如果沈氏的祸事不曾发生，你便不会被兄长请来云深不知处。我们之间，也许这一生都不会有半分交集。”

沈不素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心口滚烫。

“含光君……蓝湛，”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我不后悔。沈家的祸事我从来不后悔，但我不后悔遇见了你。”

蓝忘机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月光中似乎微微发着光，在空中停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地、缓缓地落在了她面前的书案上。

他没有碰她。

但他离她很近。只要她稍稍抬一抬手，就能碰到他。

而她没有。

两个人都只是安静地坐着，隔着两尺的距离，在月光中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开口。静得只剩下一室的月光与两颗悄然靠近的心，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流过漫长的山地之后，终于在某一个不经意的转弯处汇合了。

“我的抹额——”蓝忘机在静坐了许久之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日后有的是机会碰。”

沈不素怔住，随即别过脸去，耳廓红透了。

蓝忘机没有再说话，起身走回自己那边坐下。月光照着他大半张侧脸，眉眼安安静静的，看上去与从前别无二致。但若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合在书页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微微握紧了。

他不看她。

但他也没有赶她走。

那一夜，他们都在静室坐到了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