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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死者

百夜损

“咳咳……”

契咒那几乎要随风散去的虚影,在熬拉消失后良久,才缓缓飘到蜷缩在地、气息奄奄的白七身旁。它“看”着白七灰败脸上那混合着痛苦、不甘与一丝奇异的、近乎“得逞”后的平静,嘶哑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小家伙……刚渡过‘破境之劫’,魂魄肉身皆遭重创,境界不稳,灵力十不存一……这种状态下,居然还能跟一个状态完好的铂墟境修士,缠斗半个小时,最后才因力竭而败……”

它顿了顿,幽暗的眼眸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不错。虽然,还是太弱了些。勉勉强强,算个‘平手’吧。”

这评价,与其说是夸奖,不如说是陈述一个事实,甚至带着一丝苛刻。

随即,它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恶劣的讥诮: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事实就是你被一个年纪可能比你还小、心高气傲的小女娃,给结结实实揍趴下了。哈哈哈!传出去,你白七的面子,可真是……”

“行了!” 白七有气无力地打断它的“风凉话”,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势,又咳出几口淤血,脸色更加难看,但眼神却锐利地看向契咒,“老家伙,你先别急着笑话我。我为什么会被人悬赏?还是一千万上品灵晶的天价?我们最近……似乎没得罪过这等手笔的人物。”

一直守在旁边,小心为白七处理伤口的寒润,闻言抬起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惊惧,低声道:“前辈,您忘了?雷兴!那个在‘桃源’里,被白大哥……呃,被您摔晕过去的雷兴!他当时就自称是什么‘雷家’的少爷。能拿出一千万上品灵晶做悬赏,除了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一般势力绝无可能!”

“雷家……” 白七眼神一沉。这倒是极有可能。那雷兴一看便是睚眦必报、仗势欺人的纨绔,在“桃源”吃了那么大亏,还被契咒吓得屁滚尿流,事后动用家族力量报复,完全符合其心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白七强撑着倚靠岩壁坐稳,看向契咒,语气急促,“老家伙,眼下我们是在这深山里继续躲着,还是……冒险进‘令城’?山里虽可暂避,但缺医少药,我这伤势和寒润的状态都拖不起,而且未必安全。令城人多眼杂,但或许能有办法搞到药物,甚至……打探些消息。”

他话音刚落——

“哎呀!三位!真是——好久不见啊!”

一个阴阳怪气、拖着长调、充满怨毒与得意洋洋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从山道下方的密林中传来。

只见一群约莫十余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脸色却仍有些病态苍白的青年,浩浩荡荡地登上坐忘台。为首者,正是雷兴!他脸上带着夸张的、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目光如同毒蛇,首先死死锁定了倚靠在岩壁、狼狈不堪的白七。

“白哥!” 雷兴夸张地大叫,故意上下打量着白七,啧啧称奇,“你怎么……才铂墟境啊?哦,不对,看你这气息,怕是连稳固的铂墟都算不上吧?啧啧,真是让小弟我好生‘挂念’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淫邪地在白七和寒润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白七脸上,咧嘴笑道:

“对了,我的丫鬟——莉魅呢?上次在桃源,你可是‘金屋藏娇’,好不快活!本少爷我刚从重伤中恢复过来,正需要女人好生‘滋补滋补’,哈哈哈!”

白七原本疲惫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雷兴,虽然虚弱,但那眼神中的冰冷杀意,让雷兴脸上的笑容都微微一滞。

两人就这样隔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雷兴身后的手下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纷纷握紧兵刃,神色紧张。只有雷兴,似乎仗着人多势众,又有“靠山”在侧,强撑着与白七对视,眼中怨毒与快意交织。

这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坐忘台上,只有山风呼啸。

寒润看着雷兴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看看白七强忍伤痛、冰冷对峙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对着雷兴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雷少爷,有些话,该不该说,该对谁说……你是不是上次摔那一下,还没清醒?”

雷兴被寒润一呛,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他恼羞成怒,目光瞬间转移到寒润身上,见她虽然脸色苍白、衣衫破损,却难掩清丽姿容,眼中淫邪之色更浓:

“哎呀!小妞儿倒是伶牙俐齿!怎么,心疼你这情郎了?要不……你也别跟着这半死不活的废物了,来做本少爷的丫鬟如何?本少爷保证,会好好‘疼’你,比跟着他有前途多了!哈哈哈!”

说着,他竟然真的伸出两只手,作势就要朝寒润扑过来!完全无视了白七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也仿佛没看到悬浮在一旁、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契咒虚影。

“咳咳。”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冰冷与威严的咳嗽声,如同冬日冰裂,在雷兴即将碰到寒润的刹那,清晰地响起。

契咒那淡薄到极致的虚影,缓缓飘前,恰好挡在了雷兴与寒润之间。它“抬起”幽暗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雷兴,嘶哑的声音平淡无波:

“小子……”

“你是上次被摔傻了,还没吸取教训?还是觉得……现在自己伤养好了,又带了几个虾兵蟹将,就敢在老夫面前……晃荡了?”

雷兴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这才似乎“注意”到契咒的存在。他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道几乎透明的虚影,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疑,随即,不知是狂妄到失了智,还是笃定了什么,他竟然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与挑衅:

“老家伙!一道随时要散了的虚影,也敢在你雷爷面前装神弄鬼?上次是你偷袭,仗着那破桃林的古怪!现在,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你以为雷爷我还怕你不成?”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寒润和白七,甚至包括雷兴身后那十几个原本神色紧张的手下,全都像是看疯子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雷兴!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少爷……是真不知道眼前这道虚影是什么存在,还是上次真的把脑子摔坏了?!

(寒润悄悄扯了扯白七的衣角,用意念低语,带着难以置信): 白大哥……他、他是不是疯了?

(白七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用意念回应,带着一丝古怪的怜悯和看戏的意味): 看样子……是。赌不赌?

(寒润眨了眨眼): 赌什么?

(白七看着雷兴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蠢样,又瞥了一眼契咒那看似平静、实则周围空气都在微微扭曲的虚影,用意念道): 赌这小子……还能活几息。

契咒的虚影,在雷兴说完那番“豪言壮语”后,沉默了大约三息。

然后,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飘”了一寸。

没有气势爆发,没有光芒万丈。

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世界最底层规则的、冰冷、死寂、足以让万物凋零的“否定”与“终结”之意,如同无形的潮水,以它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

坐忘台上,刚刚还嚣张跋扈的雷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咯咯”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的怪响。他身后的那群手下,更是如同被冻僵的鹌鹑,浑身僵硬,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道看似随时会消散的虚影,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而他们的少爷,刚才说了怎样一番作死的蠢话!

契咒幽暗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只在指尖挣扎的、微不足道的虫豸,静静“凝视”着表情凝固、开始控制不住颤抖的雷兴,嘶哑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却如同死神的宣判:

“看来……”

“你是真的,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