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哟哟——!”
雷兴尖锐刺耳的嗤笑声,打破了契咒那无声威压带来的死寂。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那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冰冷与恐惧,或者,是极度的狂妄与愚蠢蒙蔽了他所有的感知。他歪着头,用夸张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契咒那淡薄欲散的虚影,又瞥了一眼它身后气息奄奄的白七和脸色苍白的寒润,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
“看你说这话,还挺牛逼啊?老家伙!”
他摊开手,指了指虚弱的白七和惊怒的寒润,语气充满了恶意的嘲讽:
“你身边就这两个——一个柔弱得风一吹就倒的小娘们,一个伤得快断气的废物。你在这儿跟爷爷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嗯?”
他上前一步,竟试图伸手去指契咒的虚影(尽管那手指只是穿过了空气),趾高气扬地命令道:
“识相点,还不速速将你身后那小娘子,给爷爷我献上来!爷爷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在雷家替你美言几句,赏你个客卿长老的虚衔当当,也好过你现在跟着这俩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朝不保夕!”
“少爷!不可!快跪下!!” 雷兴身后,那名为首的、年纪稍长的灰衣仆从,此刻已是面无人色,冷汗如瀑,他再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倒在地,对着契咒虚影的方向,额头将坚硬的岩石地面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先、先生!大人!老祖宗!求您开恩!饶命啊!我家少爷……我家少爷他今日出门急,定是忘记服用稳定心神的丹药了!胡言乱语,冲撞了您老!他绝非有意!求您万万不要与他一般见识!饶他狗命!饶我们这些下人一条生路吧!”
其他仆从见状,也如梦初醒,纷纷魂飞魄散地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哀嚎求饶之声响成一片。他们比雷兴更清楚,眼前这道虚影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让雷家老祖都需郑重对待、甚至家中秘堂可能都悬挂其警示画像的、绝对不能招惹的古老禁忌!
雷兴看着自己平日里也算得力的仆从,此刻竟如此不堪地跪倒在一个“虚影”面前,非但没有丝毫警觉,反而觉得颜面大失,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抬脚就踹向最近的那个灰衣仆从,怒骂道:
“没用的东西!跪他作甚?!一道风吹就散的破烂虚影,也能把你们吓成这副熊样?!在雷家的地盘上,面对族中长老,也没见你们这么脓包!”
他越说越气,指着契咒,对仆从们吼道:
“都给我起来!把这老鬼给我拿下!还有那两个!本少爷今天就要——”
“少爷!!” 那灰衣仆从被他踹得一个趔趄,却不敢起身,反而猛地抬头,眼中尽是绝望与濒死的疯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声音都变了调:“您快住口吧!看看他是谁?!您抬头看看啊!!家中‘禁堂’正中央挂的那幅‘万不可惹’的画像!!就是他啊!!契约之咒!!!”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雷兴耳边炸响!他嚣张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难以置信地、僵硬地、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那道平静悬浮的、淡薄虚影。
画像……家中最隐秘的禁堂……连父亲和爷爷提及都讳莫如深、严令后代子孙绝不可靠近、更不可招惹的……“契约之咒”?
怎么会……怎么可能在这里?!还……这么弱的样子?
巨大的荒谬感与迟来的、冰水浇头般的恐惧,还没来得及完全淹没他的理智——
契咒的虚影,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雷兴的表演,看着仆从的哀求,看着这蝼蚁般可笑又可悲的闹剧。它幽暗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万载寒渊般的漠然。
但那股无形的、锁定在雷兴身上的冰冷杀意,却在灰衣仆从喊出它名号的瞬间,浓郁、凝结、直至化为实质!
“嗡——!”
坐忘台上,原本呜咽的山风骤然停止!光线仿佛黯淡了一瞬,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绝对死寂与终结之意。气温在眨眼间骤降至冰点以下,岩石表面凝结出细密的霜花,离得近的几个仆从眉毛头发上都挂上了白霜,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而契咒那原本淡薄欲散的虚影,在这一刻,仿佛与这片骤然降临的、代表“终结”的领域融为一体。它的身影变得模糊,又瞬间清晰——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依旧僵立原地、脸上惊骇表情尚未完全绽开的雷兴身后!
没有残影,没有破风声,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一只由最精纯、最漆黑的诅咒与终结之力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手,从雷兴的背后,轻轻地、缓慢地,探出。
然后,贯穿。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利物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雷兴脸上的惊骇彻底定格,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一只漆黑、半透明、仿佛由最深沉夜色与死亡凝结而成的手,从他前胸心脏偏左的位置,透体而出。没有鲜血狂喷,那伤口边缘的皮肉骨骼,在触及那黑色手掌的瞬间,便如同经历了万载岁月的风化,迅速变得灰白、干枯、皲裂,然后化为细腻的、没有生命光泽的尘埃,簌簌飘落。
没有剧痛传来,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生命与活力被瞬间抽空、湮灭的虚无感,迅速席卷全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只手中停止了跳动,血液不再流淌,思维正在冻结。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无意义的音节,眼中的光彩急速黯淡,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契咒的虚影,依旧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后,那只贯穿他身体的手缓缓收回。随着它的动作,雷兴胸口那个前后通透的、边缘不断化为飞灰的恐怖孔洞,迅速扩大。他身体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凝结着白霜的岩石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白的尘埃,再无声息。只有那双渐渐扩散的瞳孔,还残留着最后一抹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至死,他或许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坐忘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卷过霜花的细微声响,以及仆从们压抑到极致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契咒的虚影缓缓飘回白七与寒润身前,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幽暗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过那群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几乎要昏厥过去的仆从,嘶哑平淡的声音响起:
“抬上你们家少爷,滚。”
“若再让老夫见到,或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胡言乱语……”
它顿了顿,那平淡的语气,却比最严厉的威胁更让人胆寒:
“下场,便非今日这般简单了。”
“是是是!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多谢大人开恩!” 灰衣仆从如蒙大赦,哭喊着连连磕头,然后连滚爬起,招呼其他几乎吓傻的同伴,手忙脚乱、却又异常小心地抬起雷兴那迅速冰冷僵硬的尸体,甚至不敢多看那恐怖的伤口一眼,如同背后有洪荒猛兽追赶,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下山道,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尚未散尽的寒意。
坐忘台上,重归寂静。只有契咒那比之前更加淡薄、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的虚影,以及惊魂未定、紧紧靠在一起的白七和寒润。
契咒微微转向白七,幽暗的眼眸似乎“看”了他一眼,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清净了。抓紧时间,疗伤,然后……离开这里。”
雷家死了嫡系少爷,哪怕是个不成器的,风波也绝不会小。他们的时间,更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