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心蚀骨的剧痛余韵尚未完全从骨髓中抽离,白七单膝跪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十指嵌入石缝的伤口仍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与魂魄的双重伤痛。寒润蹲在他身侧,用手帕小心擦拭他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与血污,眼中满是忧虑。契咒的虚影比之前更加淡薄,静静悬浮一旁,幽暗的眸子里残留着复杂的余韵。
就在这时,一阵轻佻中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娇笑声,突兀地打破了“坐忘台”的沉寂与凝重。
“哟——!”
声音从下方陡峭的山道传来,带着回音,越来越近。
“这不是白村那个心比天高、眼高于顶的白七,白大天才嘛?”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已如灵燕般轻盈跃上高台,稳稳落在白七前方数丈处。来人是个看起来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用料考究的赤红劲装,勾勒出曼妙身段。她面容姣好,眉眼艳丽,可惜那双上挑的丹凤眼中此刻盛满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讥诮、怨毒与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怎么搞成这副鸟样了啊?” 熬拉(她自称般)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气息萎靡到极点的白七,红唇勾起夸张的弧度,“啧啧啧,瞧瞧,脸色白得跟鬼一样,站都站不稳了吧?以前在村里那股子谁都不服的清高劲儿呢?被你丢哪个阴沟里去了?”
她向前踱了两步,目光如同带刺的刷子,刮过白七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最终落在他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脖颈上,语气陡然转冷,带着积年旧怨:
“之前姑奶奶我瞧你还有几分模样,想跟你谈个恋爱,结个姻缘,你倒好,屡次三番给我冷脸,说什么‘心有所属’、‘大道未成’?呵,真是给脸不要脸!”
她嗤笑一声,绕着白七慢慢踱步,如同审视一件跌落尘埃的瓷器:
“现在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跑出那穷山沟了?还选了这么条……啧啧,半死不活的途径?现在看来,当时幸好你没同意,要不然,就凭你现在这风吹就倒、境界跌得没眼看的德行,姑奶奶我带出去,都嫌丢人现眼!”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故作惊讶地掩口,眼中恶意更浓:
“哦,对了!还有你那宝贝弟弟,白玉是吧?那个从小病恹恹、半条命吊着的药罐子……他现在,还喘着气儿吗?该不会,已经——”
“喂!” 她猛地拔高音调,尖利刺耳,打断了自己的臆测,也打断了白七的沉默调息,“姑奶奶我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别这么没礼貌!”
见白七依旧垂着眼帘,仿佛当她不存在一般,只是气息略微急促了些,熬拉脸上那虚假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被彻底无视的恼羞成怒。
“好,好得很!既然给你脸你不要……”
她缓缓摆开一个起手式,周身骤然腾起一股灼热而暴烈的气息,赫然也是“铂墟”境,而且根基扎实,远比之前泉九那虚浮的修为凝实得多!赤红色的灵力如同火焰般在她体表吞吐,将周围阴寒的罡风都逼退了几分。
“那就别怪姑奶奶我——不客气了!”
“住手!” 寒润见状,惊怒交加,起身想挡在白七身前,却被契咒一道无形的力量轻轻拦住。契咒的虚影只是冷淡地“瞥”了熬拉一眼,幽暗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嫌恶,仿佛在看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却并未立刻出手驱赶,似乎想看看白七如何应对。
就在熬拉蓄势已满,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那缠绕着赤红烈焰、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挟着尖锐破空声,直轰白七面门,距离已不足一尺的刹那——
一直低垂着眼帘、仿佛重伤不支的白七,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中,没有惊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冰封的疲惫与……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了然。
他抬起那只刚刚还因剧痛而颤抖、此刻却稳如磐石的手,五指张开,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在最后一瞬,扣住了熬拉那势在必得的一拳!
拳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赤红烈焰与白七掌心残留的黑红气劲(源自契咒与自身苦痛)碰撞湮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熬拉脸上势在必得的狞笑骤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能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力量并不算强,甚至有些虚浮,但那精准到毫巅的时机把握,以及那冰冷漠然、仿佛早已洞悉她一切动作的眼神,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你还是……这般模样。”
白七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因伤痛而断续,却清晰地传入熬拉耳中。他缓缓松开手,任由熬拉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拳头,踉跄后退两步。
“这急躁的性子,睚眦必报的脾气,一点都没改啊。”
他轻轻甩了甩接拳的手,仿佛只是拂去一点灰尘,目光平静地扫过熬拉因惊疑不定而微微涨红的脸,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倒是变美了些。”
熬拉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当前你死我活气氛格格不入的平淡评价弄得一愣,脸上红白交错,竟一时不知该怒还是该……其他。她咬牙道:“你少来这套!说,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副鬼样子,是出来郊游踏青,还是……又不知死活地去寻什么要命的东西了?”
“我来要你的命。” 熬拉不等白七回答,自己接了下去,脸上重新浮起恶毒而兴奋的笑容,从怀中掏出一卷闪烁着灵光的绢帛,抖开,上面赫然是白七的画像,以及下方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和数字,“看清楚了!上面刚发布的甲级悬赏!‘白村逆子白七,生死不论’——赏金,一千万上品灵晶!”
她晃着悬赏令,如同挥舞一面胜利的旗帜,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交织的光芒:
“没想到啊没想到,当年白村一个不起眼的小子,现在这么值钱了!是你自己识相点,乖乖跟我回去领赏,少受点皮肉之苦呢?还是……等姑奶奶我把你全身骨头一寸寸敲碎,拖死狗一样拖去换赏金?”
气氛,因这赤裸裸的死亡通牒与天价悬赏,骤然降至冰点,绷紧如弦。
契咒虚影微微波动,似乎有些意外这悬赏的出现。寒润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俏脸煞白。
熬拉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压迫感,她不再废话,眼中凶光毕露,决定先下手为强!
“既然你敬酒不吃——”
她娇叱一声,身形再动!这一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她没有再用直来直去的拳法,而是揉身近前,双手如穿花蝴蝶,虚实难辨,瞬间扣向白七手臂关节与肩胛要害,竟是一套精妙的近身擒拿与关节技!同时,铂墟境的灵压全力释放,如同无形枷锁,试图彻底压制白七本就虚浮混乱的气息!
境界压制之下,白七动作果然迟滞,呼吸一窒。
“咔嚓!” 令人牙酸的错骨声!熬拉一招得手,利落地将白七的手臂反拧,同时脚下使绊,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白七狠狠砸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噗!” 白七闷哼,口中溢出血沫,旧伤迸裂。
但这仅仅是开始。熬拉得势不饶人,拳、掌、肘、膝,如同狂风暴雨,挟带着赤红灼热的灵力,毫不留情地轰击在白七身上、脸上!每一击都结结实实,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她刻意控制了力道,不求立刻致命,而是要最大化地制造痛苦与羞辱,享受这种碾压的快感。
白七如同沙袋,在熬拉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下翻滚、格挡、却始终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境界的差距与重伤的状态在此刻显露无遗,只有偶尔从喉间溢出的压抑痛哼。
寒润看得目眦欲裂,泪流满面,想冲上去却被契咒牢牢制住。契咒幽暗的眼眸死死盯着场中,虚影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出手。
(白七在意识深处,冰冷地计算着): 一、二、三……三招已过。她的习惯,发力节点,灵力流转的细微滞涩……差不多了。
就在熬拉又是一记狠辣的肘击砸向白七心口,自认为胜负已定,眼中闪过残忍快意的刹那——
一直被压着打、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白七,眼中蓦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于间不容发之际,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肘击,同时一直蜷缩护在身侧的双腿,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猛地蹬出!
“砰!”
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了他此刻全部剩余力量与意志的侧蹬,狠狠踹在熬拉因肘击落空而微微前倾、露出空门的小腹!
“呃!” 熬拉猝不及防,小腹剧痛,气息一乱,闷哼着向后踉跄退去。
白七趁势如猎豹般弹起,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拳风呼啸,不再是防御的格挡,而是带着一股惨烈决绝气势的反击!拳、掌、指、爪,招式并不华丽,却异常狠辣精准,专攻熬拉因吃痛和惊怒而露出的破绽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
熬拉又惊又怒,连忙收敛心神,挥拳迎击。然而,她发现白七的拳脚似乎突然“活”了过来,不再僵硬,反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韧性与刁钻。他不再硬拼灵力,而是凭借丰富的战斗本能(部分源自契咒的古老经验)和对她招式习惯的短暂观察,以巧破力,以快打慢,竟一时与她打得难舍难分!
拳脚碰撞声如爆豆般响起,赤红与黑红的气劲在坐忘台上纵横交错,碎石飞溅。两人身影翻飞,从台中央打到边缘,又从边缘杀回中央。白七完全是在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凭借一股不屈的狠劲与战斗智慧,强行拉平了部分境界差距。
半小时激烈而残酷的近身搏杀后。
“嘭!”
一声格外沉重的闷响。最终还是根基更稳、灵力更盛、且未受重伤的熬拉觑准一个机会,一记凝聚了八成力道的赤红掌印,结结实实印在了白七仓促回防的胸膛!
“噗——!” 白七如遭重锤,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抛飞,重重撞在岩壁上,又软软滑落,蜷缩在地,只剩下微弱的喘息,显然已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熬拉也气喘吁吁,鬓发散乱,华丽的劲装上多了几处破损与焦痕,显然赢得并不轻松。她擦了擦嘴角一丝被反震出的血迹,看着倒地不起的白七,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胜利者姿态。
她缓缓走到白七面前,俯视着他,然后,慢慢地、极其侮辱性地,对着他比划了一个朝下的、满是污蔑意味的中指手势。
“哼,废物就是废物。有点小聪明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垂死挣扎。”
她不再看奄奄一息的白七,也没理会旁边怒视她的寒润和冷漠的契咒,仿佛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稍微费了点功夫的货物。她转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下山小径的拐角处,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充满恶意的嗤笑:
“好好躺着吧,白大天才。你的命,还有那一千万,姑奶奶我改日再来取。至于现在……姑奶奶我没兴趣拖个半死的人赶路。逆境求生?呵,看你还能‘逆’几次!”
坐忘台上,重归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寒润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声。
契咒的虚影飘到白七身边,幽暗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他灰败的脸,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