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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澈由生,熬清如命

百夜损

丰令峰,“坐忘台”边缘。罡风卷过焦黑的岩石,发出呜咽般的锐响。劫后的死寂被一声嘶哑的冷笑打破。

“小子,” 契咒那几乎透明的虚影,如同风中残烛般在白七面前摇晃,幽暗的眼眸死死锁着对方苍白却倔强的脸,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一种深藏的、近乎失望的冰冷,“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它向前“飘”了半步,那淡薄的轮廓几乎要贴上白七的鼻尖。

“你弟弟白玉——那个被你留在白村,你以为安稳沉睡的孩子——他替你承受了多少,你知道吗?!啊?!”

契咒的意念陡然变得激烈,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混合着愤怒与某种难以言喻痛楚的诘问:

“而你,白七!你做事,从来只凭一时意气,只看到眼前的险阻与道义,何曾真正、仔细地思量过后果?!你以为你背负着村子的期望,弟弟的病情,就是全部的重担了?你可知,你每一次冲动,每一次涉险,每一次力量失控,那些反噬,那些诅咒的余波,有多少是透过你们孪生之间那斩不断的血脉羁绊,悄无声息地转嫁到了他那具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里?!”

它发出短促而尖锐的、近乎恶意的笑声:

“哈哈哈!护你弟弟?护白村?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你所说的守护,究竟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满足你内心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英雄情怀?!还是说……”

契咒的虚影骤然拔高,散发出一种睥睨而冰冷的压迫感,尽管它本身已虚弱不堪:

“你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根本不是什么守护与责任,而是成为这世间‘顶’级的强者,屹立众生之巅?甚至……像某些痴心妄想的疯子一样,创立属于你自己的、永恒的‘顶’之族群?!”

这番诛心之言,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白七刚刚经历劫难、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他身体猛地一晃,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眼中爆发出激烈的、被彻底误解与冤枉的怒火,以及一丝……被说中某种隐秘心思的惊惶。

“你知道了?” 白七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变得异常嘶哑,他挺直脊背,尽管这动作牵动全身伤势,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目光却如燃烧的寒冰,毫不退让地迎上契咒幽暗的“视线”,“你知道了……又怎样?!”

他踏前一步,几乎与契咒虚影重叠,字字如铁,砸在冰冷的山风中:

“你确定,离了我,你还能轻易找到一个……能如我这般,扛得起你这‘契约之咒’万载沉积的罪业与反噬,还能保持一丝清醒、没被你彻底同化吞噬的‘容器’?!”

他眼中掠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与讥诮:

“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就潜伏在我弟弟白玉体内!从他出生,那诅咒的‘形’与‘根’就寄生在他身上!我从未点破,从未暴露,只是默默寻找破解之法!若非那次在村口,契皇意外苏醒,局势失控,我迫不得已,以自身为引,与你‘相见’、‘相融’、‘签订’这该死的契约,你以为——”

白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愤:

“你以为,我会愿意变成现在这般人非人、鬼不鬼的模样吗?!我弟弟他……”

他话音一顿,眼中浮现出极度复杂痛苦的神色,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清晰的画面,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颤抖:

“他那是……咎由自取?不……”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个可怕的念头,却又无法真正摆脱:

“他刚出生时……明明还是个皱巴巴的婴儿,连眼睛都未完全睁开,却、却清晰地对着产婆,对着所有人,说了话……”

白七的声音变得飘忽而诡异,仿佛在复述一个禁忌的传说:

“他说……‘我来背’。”

“他说……‘让我哥哥……不要再像上一世那样了……他已经够可怜了……这一世,不能……再那般了……’”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婴儿初啼的血气与某种非人的、古老的悲悯。坐忘台上的空气,因这段回忆而骤然变得阴寒刺骨。

“所以,” 白七赤红着眼睛,瞪着契咒,“你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咎由自取’?!是我那甫一降生、便背负起兄长两世罪孽与悲愿的弟弟,还是——你们这些操弄命运、冷眼旁观的老不死?!”

契咒的虚影剧烈地波动起来,显然这段隐秘对它也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但它的语气,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冰冷坚硬:

“你弟弟的抉择,是他之因果。但你的‘劫’,本就是你自己的!就该你自己来背!来受!来破!而不是用所谓的‘牺牲’、‘替代’来自我感动,更不是将他人的承担,当作你逃避自身磨砺、甚至滋生野心的借口!”

它幽暗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刀子,刮过白七的灵魂:

“若你真是这般想的……那我契咒,便是真的瞎了眼,选错了人!一个连自身根本之‘劫’都不敢直面、只想踩着至亲血肉铺就的台阶往上爬的人,不配承载我的力量,更不配谈什么守护与顶峰!”

话音未落,契咒虚影周围的稀薄黑红气息骤然变得锐利,仿佛无数细小的毒蛇昂首,对准了白七!而白七体内,那股同源却躁动的诅咒之力也轰然沸腾,与他自身的愤怒与痛苦交织,在体表蒸腾起扭曲的气焰!

一人一魂,剑拔弩张,毁灭的气息一触即发!坐忘台上飞沙走石,刚刚平复些许的天地灵气再次紊乱!

“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的娇叱,猛地插入这凝固的杀机之中!

寒润挣扎着站起,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踉跄着冲到两人之间。她脸上泪痕未干,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视着契咒,又看向白七,声音因激动而发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们吵够了没有?!”

“你们两个——不,你们现在根本就是一体!吵这些,有什么意义?!一个是为了责任与守护不惜一切,一个是为了……为了某种延续与寻找,同样在挣扎!你们的目标,从根本上,难道不是一致的吗?!”

她指向白村的方向,声音哽咽却有力:

“白玉哥哥还在那边受苦!白七大哥你身上的‘劫’,契咒前辈你寻找的‘路’,症结不都在那里吗?!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在这里争论谁对谁错,谁该承担更多,而是应该合力想办法,如何解开白玉哥哥身上的枷锁,如何真正渡过你白七的‘劫’!”

寒润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处于暴怒边缘的白七和契咒同时一滞。

白七眼中沸腾的怒火与偏执,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清明。他看向寒润,又感受着体内与契咒同源的那股力量,再想到弟弟苍白的面容和那声婴儿的呓语……

是啊,争吵有何用?指责有何用?

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是救弟弟。是……真正扛起自己该扛的。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契咒,也不再言语。而是将所有意念,所有残存的力量,顺着那血脉深处与弟弟白玉之间无形的、痛苦的链接,反向蔓延,回溯!

他不再抗拒,不再试图将痛苦隔绝或转嫁。而是敞开自己刚刚承受过“破境之劫”、千疮百孔的魂魄与身体,主动去承接、去吸收——那从白村方向,透过血脉链接,隐隐传递过来的、属于白玉此刻正在承受的、因他之前劫难而引发的、新一轮的“劫始”反噬!

“呃——啊——!!!”

比之前丰令峰雷劫更甚的、仿佛要将灵魂与肉体一同碾碎、又像是无数烧红的铁丝在血脉骨髓中穿插搅动的、无法形容的“钻心之苦”,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白七身体剧烈痉挛,猛地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坚硬的岩石,指甲崩裂,鲜血直流。他额角、脖颈、手臂,所有裸露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活物般疯狂扭曲凸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雷霆在其中爆裂!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惨嚎,只有破碎的、漏气般的嗬嗬声。

他在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将本应(或已经)由弟弟承受的一部分痛苦,强行“夺”回自己身上。

寒润吓得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想上前却又不敢。

契咒的虚影静静悬浮在一旁,看着白七在极致痛苦中挣扎、颤抖、却死死挺直不曾彻底倒下的脊背,那幽暗眼眸深处翻涌的冰冷怒意与失望,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

有震撼,有动容,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它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与认可。

坐忘台上,只剩下风吼,与那压抑到极致的、灵魂被反复撕裂碾磨的细微声响。

撑澈,由死而生。熬清,如命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