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令峰顶,罡风凛冽,吹散残留的雷火焦臭。白七盘膝坐在一处背风的巨岩下,脸色依旧苍白,新添的雷击焦痕与旧伤交织,显得格外狼狈。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电火余味的浊气,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同样在调息、气息萎靡的寒润,最后将目光投向悬浮在半空、比之前更加淡薄近乎透明的契咒虚影。
“老爷子,” 白七的声音因伤势和疲惫而干涩,但眼神清明,带着深深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跟寒润在古镇那‘旧梦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我们身上的伤,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溪灵说那些是幻境,是旧忆,可这痛楚,这损耗……未免太过‘真实’。”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还有,你与那溪灵,本应是旧识,为何初见她时要装作不识?最后却又……”
他想起契咒最后对溪灵及整个“旧梦境”的冰冷判决与无情净化。
“那‘旧梦境’到底是什么?是因为我与寒润心中执念太深,自行引动的,还是……本就有人刻意布置,等我们入瓮?明明在古镇外围,一切看起来都已被净化、被教化,为何深处还藏着那般……纯粹的恶念?”
他看向自己掌心被契咒“戒尺”拍打后留下的、淡淡黑红交错的印记,那印记微微发烫。
“本以为是结束,是教训。可如今这‘破境之劫’又紧随而来……这当真只是‘在所难免’的磨砺?还是说……有别的意思?”
寒润也结束了调息,她受的惊吓似乎比伤势更重,俏脸血色全无,眼中残留着雷劫轰顶时的恐惧与面对魑魅魍魉侵扰心神时的无助。她听到白七的话,也抬起头,望向契咒,声音带着颤抖和后怕:
“契叔……为何我与白大哥,要连续经历这些?古镇幻境是险,这丰令峰雷劫与心魔侵扰更是九死一生……难道,这就是‘破境’之前的警示?暗示我们前路更加艰难,或者说……”
她眼中蒙上一层更深的阴霾,声音低了下去:
“还是说,我的命……本就该如此坎坷?这一世,注定无法求得安稳?或许……今日我便该毙命于此,才是顺应天命?”
“胡说八道!” 契咒虚影猛地一震,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打断寒润越来越消极的念头,“丫头,切勿胡思乱想!天命?哼,天命最是无常!就算真有什么狗屁‘天命’要你们今日毙命,也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它虚影飘近,虽然淡薄,却隐隐将两人护在中心,语气斩钉截铁:
“只要我还在这小子体内存着一口气,就会护着你们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家伙!”
它转向白七,幽暗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赞赏,语气也缓和了些:
“白七,你……很不错。经历这般连番险死还生,竟还能保持清醒,看出其中蹊跷,问出这些问题。当真……比你父母当年,也不遑多让了。”
它似乎在追忆什么,片刻后才继续道:
“你与寒润,年纪尚轻,心思纯善,这是好事,却也易成破绽。近日你们接连经历古镇旧梦、丰令雷劫,身上难免沾染异气,心神亦有损耗。我观天象,感气机,恐怕很快会有‘东西’被吸引,前来寻你们。或是伪装成故人,或是许以重利,或是直击你们心中弱点……”
契咒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带着告诫:
“切记,无论如何,切勿轻信!你二人性子,一个外冷内热,重情重义;一个至纯至孝,易感易伤。皆是魑魅魍魉最喜侵扰的对象。一旦心神失守,被其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它环顾四周险峻的山峰,继续道:
“此地虽经雷劫,煞气与灵气混杂,却也是一处难得的‘静’地。我方才以神识寻觅,发现这丰令峰深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坐忘台’,可暂避外邪,安抚心神。你二人在此,好好‘悟’上一悟吧。”
“悟你们此番经历,悟你们心中恐惧,悟你们所执所求。悟到多少,皆是你们自己种下的‘因’;未来能到何等境地,便是今日所悟结出的‘果’。外物不可恃,唯有己心可依。”
在契咒难得如此长篇、语重心长的开导与安排下,白七与寒润心中因“旧梦境”与“丰令峰劫”而产生的剧烈波澜、恐惧、自我怀疑,以及那悄然滋生、尚未成型的心魔阴影,竟渐渐被抚平、化解了许多。两人眼中的迷茫与惊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与坚定。
他们相视一眼,默默点头。
“谨遵前辈教诲。” 白七拱手。
“谢谢契叔。” 寒润也轻声说道。
于是,在契咒的指引下,两人拖着伤体,跟随那淡薄的虚影,深入丰令峰险峻之处,寻到了那处位于悬崖绝壁之侧、被古松云雾半掩的天然石台——“坐忘台”。
然而,就在他们抵达坐忘台,准备依言静心感悟,调理伤势时——
“轰隆——!!!”
毫无征兆!比之前更加暴烈、更加纯粹的毁灭性能量,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不再是针对肉身的凶雷,而是一种直击魂魄本源、撼动道基的“破境之劫”!此劫无形无质,却比有形雷火可怕万倍,因为它直指修行者突破境界时最脆弱、与天地规则共鸣的那一瞬!
白七与寒润几乎同时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们刚刚经历古镇心劫、丰令雷劫,心神与肉身皆处于最低谷,此刻这“破境之劫”突如其来,简直如同雪上加霜,致命一击!
“呃啊——!” 白七闷哼一声,只觉得灵魂仿佛被无数冰冷的钢针贯穿,又像是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眼前发黑,七窍中都渗出细微的血丝,刚刚压下的旧伤全面爆发,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软软倒地。
寒润更是不堪,她修为本就不及白七扎实,此刻被这无形劫力一冲,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接晕厥过去,气息瞬间微弱到极点,魂光摇曳,仿佛风中残烛。
而这仅仅是开始。劫力引动,两人心神失守的刹那,坐忘台周围本就浓郁的雾气骤然翻滚,化作无数扭曲狰狞的魑魅魍魉之形,发出无声却直钻识海的尖啸,疯狂地朝着两人 unprotected 的灵台识海侵扰而去!恐惧、绝望、悔恨、自我否定……种种负面情绪被千百倍放大,如同沼泽,要将两人的意识彻底吞噬、污染。
重伤、惊吓、心神重创……两人在昏迷与半昏迷的边缘挣扎,气息奄奄。
(契咒虚影在一旁,焦急万分,却因刚刚消耗过度,又需维持白七体内诅咒之力的基本平衡,防止其因主人重创而反噬,竟一时无法直接施以强力援手,只能拼命调动所剩无几的本源,形成一层稀薄的黑红光罩,勉强护住两人心脉与魂火不灭): 坚持住!一定要挺过去!这劫……来得太不是时候!可既然来了,闯过去,便是新生!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中,缓慢地流逝了两日。
当白七与寒润终于从那种魂魄撕裂般的痛楚与无尽梦魇的侵扰中,勉强挣脱出一丝意识时,只觉浑身如同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魂魄深处传来空乏的虚弱感,比肉身的伤势更加令人绝望。
契咒的虚影几乎完全透明,如同即将消散的晨雾,但它依旧守在两人身边,见他们醒来,立刻将两缕精纯却微弱的本源气息渡入他们体内,助他们稳固摇摇欲坠的生机与魂光。
又过了许久,在契咒不惜代价的调息与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下,两人总算暂时脱离了魂飞魄散的危险,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修为大跌,但总算保住了一口气,心神也慢慢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只是两人的脸色,都灰败得吓人,眼中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深深的疲惫。
“八十五天……” 白七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计算着时间。距离百日之期,又少了两日,如今仅剩八十五天。而他们此刻的状态,莫说寻找破解之法,能否活着走出这丰令峰都是问题。
契咒沉默着,虚影微微波动,望向白村的方向,幽暗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忧色。
它通过魂契与白七血脉的深层联系,模糊地感应到——就在白七与寒润在丰令峰遭受“破境之劫”、魂魄重创的同时,远在白村,那个同样与“契”之因果紧密相连、身体本就极其脆弱的少年白玉,似乎也冥冥中受到了牵连,无端承受了一场不小的、源自血脉共鸣的“雷劫”冲击。
白村,老槐树下。
云岩手忙脚乱地将突然吐血昏迷、浑身微微抽搐、皮肤下隐现诡异雷纹的白玉抱进屋里,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慌。
“白玉!白玉!撑住啊!你哥他……他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啊?!”
丰令峰顶,风声呜咽,如同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