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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境人

百夜损

夜幕低垂,古镇灯火阑珊,喧嚣渐歇。溪灵奶奶拄着藤杖,与契咒的虚影缓步踱至镇中一处僻静的石亭。亭外,一株老梅虬枝盘结,在虚假的星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溪灵停下脚步,转向契咒,脸上的慈祥笑意在摇曳的灯笼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她声音依旧温和,说出的内容却让契咒虚影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冷:

“大人,老身方才暗自推算……自那白七离开白村起,再过三日,便满整整十三日。距离他所剩的百日之期……便只余八十七日了。”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亭外屋舍,看到那迷失在古镇深处的两个年轻人。

“而眼下,那两个小娃娃,因着心中执念,被这‘往生境’的旧忆幻影所迷,玩心大起,流连其中,难以自拔。大人您觉得……以他们此刻沉溺之深,你们还能在此地,耽搁几日?”

契咒虚影幽暗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溪灵,片刻后,发出一声极轻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嗤笑:

“与我何干?”

它的声音嘶哑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耽误的,又不是我的事。百日之期一到,他救不了他弟弟,是他白七无能,是他白家命数。我大可以就此离去,于这茫茫天地之间,重新物色下一个‘伙伴’。天地之大,承载‘契’之力的,又不止他白七一个。”

它微微飘高些许,俯视着溪灵,语气漠然:

“至于他是否把他弟弟的命当作儿戏……我该做的,能做的,已经做了。是他自己心志不坚,被这虚妄幻境所迷,自陷险地。责任?我已经尽到了。”

它顿了顿,幽暗的目光投向寒润消失的方向,更添一分冷酷:

“还有那个小丫头,寒润。她本就是局外之人,机缘巧合,误入了这场本就为她父女设下的‘谋案’罢了。能活下去,是她命不该绝,气运使然;活不下去……那也只能怪她福薄,无此命数,怨不得谁。”

溪灵奶奶静静地听着,脸上慈祥的笑意未曾改变分毫。她微微躬身:

“大人所言,自有道理。那么……是否需要老身此刻便去引导他们出来?这‘往生境’虽有白先生夫妇当年布下的疏导之法,但若沉溺过久,心神彻底被旧梦同化,便会渐渐丧失自身生机,永远留在此地,成为这古镇‘新’的、无知无觉的一部分,遗忘所有过去与现在,只余一缕被安排好的‘幻影’。”

契咒虚影沉默着。亭外夜风吹过,老梅枝桠轻响,灯笼光影晃动。它“看”着溪灵那看似恭敬、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又“想”起白七冲入雾中时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渴望,寒润紧随其后时那孤注一掷的悲伤。

许久,它那嘶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妥协:

“罢了。带路吧。去带他们出来。”

“可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大人请随老身来。” 溪灵转身,藤杖点地,朝着古镇深处一条更加幽暗、仿佛无人行走的巷弄走去。契咒虚影无声跟上。

巷弄七拐八绕,越走越是偏僻阴冷,两侧屋舍逐渐低矮破败,灯火稀落,最终来到一扇半掩的、布满青苔与陈旧符文的木门前。溪灵推开门,一股陈腐、阴冷、夹杂着淡淡血腥与绝望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屋舍,而是一片扭曲、灰暗、不断蠕动变化的混沌空间,隐约可见其中残破的街景、倒塌的房屋、以及无数影影绰绰、面目模糊、散发着贪婪与恶意的身影。这便是“往生境”未曾被净化的、最原始黑暗的核心——旧梦境。

而在这片混沌的中心,两个身影正背靠背,浑身浴血,艰难地抵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由往昔最深沉恶念与执念所化的攻击!正是白七与寒润!

白七手中握着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断木,挥舞得毫无章法,身上添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严重的一处在肩头,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眼神赤红,喘着粗气,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寒润。

寒润情况更糟,她似乎灵力消耗过度,脸色惨白如纸,左腿有一道狰狞的撕裂伤,几乎站立不稳,全靠白七支撑。她手中紧握着一枚已黯淡无光的冰蓝符箓,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而围攻他们的那些“旧梦”恶念,似乎无穷无尽,并且每一次攻击,都在试图侵蚀、同化他们的意识,将他们拖入永恒的沉沦。

看到这一幕,契咒虚影猛地一颤,幽暗的眼眸瞬间燃起冰冷的怒火!它猛地转向身旁的溪灵奶奶,那一直以来的慈祥面孔,在此刻它眼中显得如此虚伪可憎!

“你——!” 契咒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我本以为,这万年过去,得了白七父母恩惠,受了教化,你们这些残留的执念,当真学会了与误入者和睦共存!却原来——还是和万年前一样!贪婪、恶毒、以吞噬生魂、制造永恒痛苦为乐!”

它周身淡薄的黑红气息轰然爆发,虽然不及全盛时期,但那属于最古老诅咒的、凌驾于寻常魂魄恶念之上的恐怖威压,依旧让这片混沌空间都为之震颤!那些围攻的恶念发出惊恐的嘶嚎,纷纷后退。

“既然本性难移,执迷不悟……” 契咒的虚影缓缓升空,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无数扭曲的面孔,也冷冷地瞥了一眼脸色微变、却依旧强作镇定的溪灵,嘶哑的声音如同末日审判:

“那便——全部,死吧!”

它抬起模糊的“手”,对着下方无尽的黑暗与恶念,虚虚一按。

“众毒止恶……”

“带走这些……恶毒之人吧。”

“永生永世……不得翻身,不得投胎,不入轮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源自世界底层规则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剥离”与“湮灭”之意,随着契咒的话语,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些狰狞的恶念、扭曲的执念、包括溪灵奶奶那看似慈祥的躯壳,都在接触到这股意志的瞬间,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发出无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哀嚎,形体迅速消融、淡化,最终化为最本源的、绝望的灰烬,簌簌飘落,彻底消散在这片混沌之中,再无丝毫痕迹。

连同这片“旧梦境”本身,也开始剧烈波动、崩塌,显露出外界真实古镇的轮廓。

契咒虚影一晃,瞬间出现在几乎力竭倒地的白七和寒润身边,黑红气息一卷,将两人牢牢护住,下一刻,已带着他们冲出了那扇正在关闭、消散的木门,重新回到了古镇那看似祥和的青石板街上。

身后,那条幽暗的巷弄与木门,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悄然消失。古镇依旧灯火温暖,人声隐约,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与彻底净化,只是一场幻觉。

契咒将昏迷的两人带到镇外一处避风的山坳,小心放下。它虚影比之前更加黯淡,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它所剩不多的本源。

它沉默地“守”在一旁,如同最忠诚也最疲惫的石像。

约莫半个时辰后,白七率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紧接着,寒润也睫毛颤动,睁开了眼睛。两人眼中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深的疲惫,身上那些在“旧梦境”中受的伤,虽已不再流血,但痛楚依旧清晰。

契咒的虚影飘到两人面前。它“看”着他们,沉默良久。

然后,它虚影微微波动,一道由最精纯诅咒之力凝聚而成的、漆黑如墨、长约二尺、宽约二指的“戒尺”,缓缓在它“手”中成形。

“手,伸出来。” 契咒的声音嘶哑,听不出喜怒。

白七和寒润都是一愣,不明所以。但看着契咒那虽然淡薄、却不容置疑的虚影,白七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伸出了自己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右手。寒润咬了咬唇,也跟着伸出了手。

“啪!”

“啪!”

两声清脆响亮、毫不留情的拍打,几乎同时落在两人的掌心!

白七身体微微一颤,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只是眉头蹙紧,闷哼一声,硬是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抬眼,复杂地看向契咒。

寒润却“哇”的一声,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并非全是因为疼,更多的是连日来的恐惧、悲伤、委屈、死里逃生的后怕,以及此刻这莫名其妙却分量十足的责罚,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控制不住,抽泣起来。

契咒“握”着那漆黑的戒尺,虚影因为激动(或者说后怕)而微微颤抖。它看着低头抹泪的寒润,又看向强忍疼痛、眼神倔强的白七,沉默了几息。

然后,它猛地将“戒尺”散去,虚影剧烈波动,那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担忧与后怕,在两人脑海中轰然炸响:

“你们两个——!!!”

“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它“瞪”着寒润,似乎想骂,但看到她哭得梨花带雨、浑身是伤的样子,那冲到嘴边的严厉斥责又硬生生噎住了,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近乎无力的叹息:

“寒润你……算了!”

它猛地转向白七,幽暗的“眼眸”仿佛要喷出火来:

“白七你——你也算了?!”

“我……”

它似乎有千言万语要骂,要训斥,要警告,但看着两人惨兮兮的模样,感受着自己近乎油尽灯枯的状态,再想到那不断迫近的八十七日之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它只是颓然地、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虚影,嘶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

“收拾一下,尽快离开这里。我们……耽搁得太久了。”

夜色深沉,山风呜咽。远处,古镇的灯火依旧温暖虚假,仿佛在嘲笑着刚刚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