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坚持就是胜利!加把劲,马上就到了!”
契咒那嘶哑的声音,如同不知疲倦的号子,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山林湿气中回荡,催促着两个几乎耗尽体力、步履蹒跚的身影。
“哈哈哈!” 它甚至还有闲心,用带着明显戏谑的意念,瞥了一眼相互搀扶、艰难跋涉的白七和寒润,“别说,你们俩这互相搀着、跌跌撞撞的样儿,还真有几分……逃难小夫妻的相濡以沫劲儿!”
“老头!” 白七喘着粗气,胸口闷痛阵阵,额上冷汗涔涔,闻言没好气地呛声道,“你……你倒是说得轻巧!有本事……你别躲着,出来走两步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
(契咒在意识深处焦躁地计算着,一股无名火起): 臭小子!你懂个屁!你自己数数,还剩几天?九十天都不到!我不这么催命似的赶,你们能在一百天内回到白村,找到救你那宝贝弟弟的法子吗?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寒润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白七身上,听着契咒的调侃和白七的反驳,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茫然。她望着前方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山路,声音低微,带着哭腔:“哎……我当初,怎么就……非要跟着父亲出来呢?如果留在家里……父亲他,是不是就不会……”
“哎呦,丫头!打住!快打住!” 契咒连忙打断她越发低落的情绪,虚影飘到她身旁,试图用轻松的语调安抚,“别说这丧气话!你还有白七呢,啊,还有我这么个老不死的跟着呢!以后啊,就让白七这小子,带你回白村!那儿山清水秀,乡亲也朴实,就当是你第二个家!是不是啊,白七?”
说着,契咒的虚影还刻意“撞”了一下白七的肩膀。
白七被它撞得身形一晃,牵扯到伤处,疼得咧了咧嘴,却强撑着稳住,看向眼眶又开始泛红的寒润,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嗯。契咒说得对。我的家,就是你的家。白村……会欢迎你的。”
就在这时,前方山路转折处,浓雾突然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将本已昏暗的光线吞噬得更加彻底。雾气之中,一个苍老却异常慈祥温和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贴着耳朵呢喃,又似从极远处随风飘至:
“小娃娃们……是来这‘牙溪古镇’的吗?”
雾气略散,露出一道由天然白石垒成的古朴拱桥,桥下溪水潺潺,在暮色中泛着银亮的光。桥头,站着一位手持藤杖、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的老奶奶。她面容慈祥,眼角的皱纹都仿佛带着笑意,正温和地看着他们。
“进了这古镇啊,” 溪灵奶奶(她自称般)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与怀念,“心诚的人……或许能见到早已离去的亲朋故友呢。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看上一眼……”
“老人家!” 契咒的虚影瞬间凝实几分,猛地挡在了白七和寒润身前,幽暗的眼眸警惕地盯着那位看似寻常的老妇,嘶哑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与强硬,“不叨扰了!我等有要事在身,急需赶路,容不得半点耽搁!告辞!”
它一边说,一边用意念急催白七和寒润快走。
然而,就在契咒全神贯注应对溪灵奶奶、防备可能出现的诡异时——
“嗖!”
身旁人影一闪!
是白七!他不知何时松开了寒润,在听到“见到早已离去的亲朋故友”几个字时,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渴望、痛苦与决绝的光芒!他甚至没看契咒,也没看寒润,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管不顾,闷头就朝着拱桥后方、那片被更加浓郁雾气笼罩的镇口冲了过去!身影瞬间没入雾中,消失不见!
“白七!回来!” 契咒又惊又怒,急忙想追,却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那古镇入口的雾气,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它心中暗叫糟糕,连忙转向寒润,语气带着庆幸和后怕:“还是你这丫头乖,没乱跑,我们快……”
话没说完,它“看”向寒润原本站立的位置——空空如也!
寒润在听到“亲朋故友”时,眼中也闪过一丝剧烈的动摇,尤其在白七冲进去后,她仅仅犹豫了一瞬,便也咬着牙,紧跟着白七的身影,冲入了那片迷雾之中!
“你们两个!!!” 契咒气得虚影都在颤抖,却又无可奈何。
桥头的溪灵奶奶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容,缓缓踱步到契咒虚影面前,仰头看着它,声音平和:“大人是觉得……老身会害你们,还是……您不愿意,再来一次这‘古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悉岁月的了然:
“‘契约之咒’大人……您之前,是来过的。难道,您忘记了吗?”
契咒虚影猛地一震,幽暗的眼眸剧烈闪烁,一些极其久远、模糊的片段试图挣脱尘封……但它此刻无暇细想。
溪灵奶奶侧身,让开通往镇内的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呈现在进去吧,起码……还能看住那个叫白七的小家伙,不是么?”
契咒沉默片刻,知道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它对着溪灵奶奶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嘶哑道:“叨扰了。”
随即,虚影化作一道流芒,也投入了那片诡异的浓雾之中。
穿过雾气的刹那,并非想象中的阴森鬼域或破败古镇。
契咒的“视野”豁然开朗,随即,便被眼前所见彻底震撼,几乎颠覆了它万年积淀的认知!
这哪里是它记忆中(如果那模糊片段是真的)那个荒僻、阴冷、只有执念残魂游荡的“往生交界处”?
眼前分明是一座生机勃勃、井然有序的繁华古镇!青石板路平整洁净,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古朴屋舍,飞檐斗拱,灯笼高悬,暖黄的光芒透过窗纸,洒在街上。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有蹲在门口抽旱烟闲聊的老者,有追逐嬉笑的孩童,甚至有酒旗招展的客栈传出隐约的谈笑与饭菜香气!空气中弥漫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温暖而真实的味道。
这完全是一个正常、热闹、充满生活气息的古镇!与“往生”、“鬼魂”、“执念”等词汇毫不沾边!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契咒难以置信地“看”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它身侧的溪灵奶奶,幽暗的眼眸中充满了惊疑,“我万年前来时,此地绝非如此!荒芜、死寂、唯有不甘的执念低语……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溪灵奶奶拄着杖,缓缓走在青石板上,目光慈爱地扫过街边向她打招呼的镇民,语气充满了感慨与敬意:
“这都是白七那孩子的父母,还有当年一些误入此地的有缘人……留下的功德啊。”
她指向远处一座修建得格外规整、门口有小童朗读声传来的屋舍:“那是白先生夫妇牵头建的学堂,他们教镇子里的孩子认字、明理。” 又指向另一处飘着药香的院落:“那是寒夫人……哦,就是寒润姑娘的母亲,曾帮忙整顿过的医馆,她留下了不少调理魂魄、安抚执念的方子。”
溪灵奶奶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遗憾:“白先生夫妇用了大神通与大慈悲,在短时间内,引导镇中散乱的执念与残魂,找到了新的‘存在’方式,教他们如何像‘活着’一样相处、生活,慢慢消解怨气,重获安宁。他们还帮着规划街道,传授技艺……这里的一砖一瓦,很多都凝结着他们的心血。”
“至于寒夫人……她帮了我们很多,但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她不久后便消失了,连她身上那缕陪伴她许久的‘灵’,也一同不知所踪。唉……”
她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提这件伤心事,转而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契咒,脸上重新露出慈祥的笑容:
“不说这些往事了。契咒大人远来是客,既然进来了,不妨随老身逛逛这‘新’古镇?也认识认识街坊邻居。那两位小娃娃进了镇,自有他们的缘法和考验,急也无用。不如静观其变。”
契咒看着眼前这完全超乎理解、却又真实不虚的繁华古镇,感受着其中流动的、平和而坚韧的“生”之气息,又想到白七和寒润不知跑去了哪里,最终只能压下满心疑虑与焦躁,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便……有劳溪灵道友了。”
于是,在溪灵奶奶的带领下,契咒这道古老的诅咒之魂,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开始“逛”起了这座由它昔日“宿主”的父母参与重建的诡异古镇。看着那些或许曾是怨魂厉魄、如今却如寻常百姓般生活劳作的“镇民”,听着溪灵奶奶介绍这是张铁匠、那是李婆婆、街角卖豆腐的王寡妇家儿子今年考上了镇外的书院……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终于彻底被远山吞没。古镇华灯初上,更显温暖朦胧。
契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这过于“正常”的氛围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诡异与沉重。
一天的时间,就在这看似平静的“逛街”与内心的惊涛骇浪中,悄然流逝。
而白七与寒润,依旧踪影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