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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途探清水

百夜损

“哟,丫头,醒了啊?”

契咒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嘶哑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山洞里响起,打破了寒润脱离梦境后的短暂迷茫。她刚刚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恍惚,就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枕着什么温热而坚实的东西……

她猛地一惊,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从冰冷的岩石地面,靠到了白七的肩膀上!而白七似乎也刚醒不久,正有些僵硬地保持着坐姿,任由她靠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似乎有点可疑的淡红。

“咳,” 寒润慌忙坐直身体,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不敢看白七,只低着头小声道,“我、我不知道怎么就……”

“哈哈哈!” 契咒的虚影在旁边飘荡,发出促狭的意念笑声,“靠着这小子睡得舒不舒服?比冷石头强吧?行了,既然睡醒了,咱就别在这耗着了。赶紧收拾收拾,赶路要紧。难不成,还想在这破山洞里再对付一宿?”

白七也顺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和手臂,没去看寒润羞窘的样子,转向契咒问道:“老头,接下来该往哪边?还有……”

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好像……好久没正经吃东西了。在那‘梦’里光顾着受伤、惊吓、跟人拼命了。是不是……先弄点吃的?哪怕有只野山鸡也好,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啊。”

话音刚落,旁边就递过来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略显干硬的烙饼。寒润已经收拾好情绪,虽然脸上红晕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亮,还带着一丝关切:“白大哥,给。我随身带的干粮,可能不太好吃,你先垫垫。”

白七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接过,三下五除二,狼吞虎咽,几口就将那块不小的烙饼塞进了肚子,又灌了几口随身皮囊里的清水,这才长舒一口气,感觉虚弱的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和力气。

“啧,” 契咒的虚影飘到白七面前,幽暗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遍,意念里的嫌弃毫不掩饰,“看看,看看!人家小姑娘都没喊饿,你一个大男人,还受了‘梦中’的‘内伤’,倒先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下吃饱喝足,总可以走了吧?”

“走走走!” 白七被它说得有些讪讪,连忙应道。

一场短暂而微妙的小小插曲过后,山洞里沉闷凝滞的气氛似乎也轻松了些。两人一魂不再耽搁,略作整理,便由契咒指引方向,踏着洞外逐渐明亮起来的真实天光,朝着西南方向,开始了真正的、未知的跋涉。

……

一两日的光景,在崎岖难行的山野密林中,显得格外漫长。

没有“桃源”中虚假的平坦小径与和煦阳光,只有真实的荆棘藤蔓、湿滑的苔藓、高低不平的乱石坡,以及不时需要涉过的冰冷溪流。林中雾气时聚时散,光线晦暗不明,虫鸣兽吼隐约可闻,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白七胸口那梦魇残留的隐痛并未完全消失,长途跋涉更是加剧了这种不适,呼吸时常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但他始终咬牙走在前面,用一根随手折来的粗木棍拨开荆棘草丛,为身后的寒润尽量清理出好走些的路。

寒润也早已没了大家小姐的娇气,鹅黄衣衫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沾了泥污,但她一声不吭,紧紧跟在白七身后,只在特别难行或需要攀爬时,才会接受白七偶尔伸出的援手。她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似乎还未完全从丧父之痛与那场亦真亦幻的“七日梦”中走出来,眼中时常带着沉静的哀伤与思索。

契咒的虚影大部分时间都隐匿在白七体内休养,只在需要辨认方向或感知到潜在危险时,才会短暂显化指引。它的沉默,让旅途显得更加漫长而压抑。

(契咒在意识深处,默默计算着时间,焦躁如同藤蔓般缠绕): 该死的……这才走了多久?按这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清水牙溪”?白七这小子的身体,比预想的还要虚……那“梦中”的损耗,竟然真的映射到了现实根基……时间,不等人啊!小子,再坚持坚持,就快到了……

第二日傍晚,残阳如血,将林梢染上一层凄艳的橙红。两人终于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停下脚步,都是气喘吁吁,汗透重衣。

寒润扶着旁边一棵老树,几乎直不起腰,脸色苍白,连日的疲惫与悲伤似乎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来。她看向同样靠着一块石头喘息、眉头紧锁似乎在强忍不适的白七,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明显的虚脱和恳求:

“白、白大哥……这都两天了,除了夜里实在走不动了歇几个时辰,咱们几乎没停过……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喘了口气,看向目光所及之处依旧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的山峦,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就算是拉磨的骡子……也不能这样子用啊。再走下去,我怕……还没到你要去的地方,咱们俩就先倒在这路上了。”

白七闻言,抬起头,望向西南方那被暮色笼罩的、更深邃幽暗的山影。胸口闷痛阵阵袭来,体内那股自“梦醒”后就一直萦绕不去的虚弱感,也在长途跋涉后变得格外清晰。他知道寒润说的是实话。他自己的状态,自己最清楚。

但他更清楚,留给他的时间,每一刻都在流逝。弟弟苍白的面容,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深吸一口林间潮湿冰凉的空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正想开口说“再坚持一下”,契咒那嘶哑而略显急躁的声音,直接在他和寒润脑海中同时响起:

“前面不远,翻过这个山头,应该就是‘清水牙溪’的地界了。那里有活水,地势也相对安全些。到那儿再休息不迟。丫头,再撑一撑。白七,你也是。”

清水牙溪……

白七与寒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疲惫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好,” 白七撑着石头,慢慢直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那就……到清水牙溪。”

他伸出手。

寒润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新鲜擦伤和泥土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借着他的力,她也站了起来。

残阳最后一缕余晖,将两人相互扶持、踉跄前行的影子,在崎岖的山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前路依旧漫漫,但名为“清水牙溪”的下一个坐标,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