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会一直陪着我,看着我嫁人,看着我……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寒润扑在寒凌尚有余温却已无声息的躯体上,嘶声哭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心肺中挤压出来,混合着血泪。她的手指死死攥着父亲染血的衣襟,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悲痛如同深渊,瞬间将她吞噬,让她浑身剧烈颤抖,几乎无法呼吸。
莉魅跪在她身旁,脸色同样苍白如纸,眼中蓄满了泪水。她轻轻揽住寒润剧烈颤抖的肩膀,想要安慰,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昨日泉九的侵犯阴影尚未散去,今日寒凌的骤然陨落又如晴天霹雳。她只能用力地、一遍遍抚摸着寒润的背脊,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和支撑。
寒润的哭声渐渐从嘶喊变为断续的、撕心裂肺的抽噎,最终,在极致的悲痛与惊吓冲击下,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哭晕在父亲冰冷的怀里。
“寒姑娘!” 莉魅惊呼,慌忙将她抱住,触手一片冰凉。她咬了咬牙,用尽力气,将昏迷的寒润小心抱起,踉跄着走向最近的茅屋,将她安置在简陋的床榻上,盖好薄被。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几乎虚脱,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望着门外那两处一动一静的身影,泪水无声滑落。
屋外,契咒的虚影比之前更加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它沉默地悬浮在寒凌的遗体旁片刻,黑红的“目光”扫过那张凝固着惊愕与不甘、却已无生机的脸。然后,它缓缓飘向温泉边。
白七依旧静静躺在温热的泉水中,胸口伤口处的桃胶晶莹流转,散发出柔和生机,但脸色依旧灰败。契咒虚影抬起“手”,那颗从寒凌拼死掷来、沾染了泉九邪气与寒凌心头血的污秽心脏,悬浮在它掌心之上。黑红色的诅咒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开始剥离心脏外围的邪气、怨念、驳杂能量,只提炼出其中最本源、最纯粹的一缕生命精气与残留的灵力核心。这个过程缓慢而吃力,虚影微微震颤,显然消耗极大。
终于,一缕微弱却精纯的、带着淡金与灰白交织的奇异能量被提炼出来。契咒虚影毫不犹豫,引导着这缕能量,混合着它自身分离出的最后一缕精纯诅咒本源,缓缓渡入白七胸口那恐怖的伤口深处,直抵几乎被蚀魂煞力蛀空的心脉核心。
“呃……” 昏迷中的白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痛苦的低吟,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冲击。他胸口伤处的桃胶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又缓缓黯淡下去,但那灰败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好转。
做完这一切,契咒的虚影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它静静地“看”着床榻上昏迷的寒润,温泉中生死未卜的白七,以及屋外草地上渐渐冰冷的寒凌,周围的黑红气息不受控制地剧烈翻腾、缠绕,散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怒意。
它转向守在一旁、脸色苍白的莉魅,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我去处理点事。这屋子周围,我已设下禁制,寻常邪祟无法侵入。你看好他们,切记,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可踏出此屋半步。”
说完,不待莉魅回应,虚影猛地一收,化作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红细线,“咻”地一声,瞬间刺破桃源上空虚假的天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小时后。
距离白村不知多少万里之遥,一片被终年灰暗云雾笼罩的险峻群山深处。嶙峋怪石如同狰狞鬼爪,指向阴沉天际。山峦最高处,一片依山而建的庞大宫殿群静静矗立,黑瓦白墙,飞檐斗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与死寂。宫殿正门上方,一块乌木匾额高悬,上书三个铁画银钩、却隐隐透出血腥气的大字——摆到宫。
突然,这片死寂之地的上空,原本缓缓流动的灰暗云雾疯狂搅动起来,如同烧开的沸水!一股恐怖到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无尽岁月沉积的怨毒、冰寒刺骨的杀意、以及刚刚被点燃的、足以焚尽八荒的暴怒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
“轰——!!!”
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裂,一道几乎完全凝实、周身缠绕着沸腾如实质般的漆黑诅咒之气的身影,一步踏出,立于摆到宫正殿上空!来人正是契咒,但与之前在桃源时的虚影截然不同,此刻它身形凝实,面目清晰——竟与白七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成熟冷峻,一双眼睛彻底化为燃烧着黑红火焰的深渊,白发无风狂舞,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下方整片山脉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虽然此地距离白村极其遥远,但这股毫不掩饰、冲天而起的恐怖怒意与毁灭气息,依旧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荡起无形的涟漪,跨越空间,隐隐传递开去。
白村,老槐树下。
正在督促白玉喝药的云岩猛地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眉头紧锁,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喃喃道:“这股煞气……是契咒前辈?好家伙……这是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把他惹毛成这样了?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要杀人的劲儿……”
旁边安静看书的白玉也似有所感,放下书卷,望向同一个方向,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云岩哥,这气息……不会是我哥出事了吧?”
云岩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放宽心,白玉。你哥吉人天相,而且有契咒前辈跟着,出不了大事。倒是惹毛前辈的那位……怕是真要倒大霉了。”
摆到宫上空。
契咒缓缓低头,燃烧着黑红火焰的双眼,如同两轮毁灭的星辰,锁定下方那片寂静无声、却隐隐有无数惊恐气息升腾的宫殿群。它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万载寒冰摩擦,又似九幽罡风呼啸,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片山峦,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碾碎灵魂的杀意:
“老、杂、毛、们——”
“给老子滚出来!!!”
“今天,老子要灭了你们这帮——藏头露尾、阴险歹毒的畜生!!!”
最后一个字化作惊天动地的咆哮,伴随着它周身沸腾的诅咒黑气轰然爆发,如同末日降临的漆黑天幕,朝着下方的摆到宫,狠狠压了下去!
“轰隆——!!!”
整个摆到宫主殿,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沉重到极致的巨锤狠狠砸中,猛然剧震!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灰尘从藻井穹顶落下,殿内长明灯剧烈摇曳,光影疯狂晃动,将殿中众人惊骇扭曲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主位之上,身着玄黑道袍、头戴白骨道冠的摆到宫宫主泉壁,正与几位气息沉凝的长老商议要事,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震动与那如同天威降临般的怒意煞气一冲,皆是浑身剧颤,气血翻腾,修为稍弱的更是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泉壁霍然起身,脸上惊怒交加,一双狭长的眼睛精光爆射,望向殿外那骤然黯淡、仿佛被墨汁浸染的天空,“何方神圣,敢来我摆到宫撒野?!随我出去!”
他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冲出殿外,几位长老不敢怠慢,纷纷紧随其后。
众人甫一冲出大殿,便被眼前景象骇得心神俱震!
只见原本灰暗的天空,此刻已被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诅咒之气彻底笼罩,不见日月,唯有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冰冷。宫殿上空,一道身影静静悬浮。
那是一个近乎完全凝实的灵魂体,身形颀长,白发狂舞,面容冷峻如万载玄冰,竟与某个他们隐约知晓、却不愿深想的青年有几分相似。但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双眼睛——彻底化为燃烧着黑红色火焰的深渊,目光所及之处,空间都仿佛在哀嚎、扭曲。其周身缠绕的漆黑气息,并非简单的能量,而是凝聚了无尽岁月怨憎、诅咒、杀伐的实质,翻腾滚动间,隐隐有万千冤魂厉啸的幻听传来,散发着令他们灵魂都感到刺骨冰寒、本能恐惧的绝对威压!
仅仅是被那道目光扫过,几位长老便觉得如坠冰窟,道心不稳,体内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泉壁毕竟是宫主,修为已至“钻烛”巅峰,勉强压下心中惊骇,上前一步,对着空中那恐怖存在拱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掩不住一丝颤抖:
“不知……我摆到宫是何处得罪了前辈?竟惹得前辈如此大动干戈,亲临鄙宫?若有误会,还请前辈明示,我摆到宫……”
“误会?”
契咒冰冷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毫不掩饰的厌烦。
它甚至懒得看泉壁那故作镇定的脸,黑红火焰燃烧的双瞳扫过下方那片连绵阴森的宫殿,如同在看一片即将被抹去的污迹。
“你们的好儿孙——泉九,用蚀魂骨暗算,害死了我朋友的丈人。”
它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凿在每一个摆到宫门人心中。
“所以,我来覆灭你们。”
“就这么简单。”
没有威胁,没有宣告,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契咒抬起了一只“手”,对着下方庞大的摆到宫建筑群,轻轻向下一按。
“暗穹顶。”
“灭。”
随着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笼罩天空的无边漆黑诅咒之气骤然沸腾、收缩、凝聚!眨眼间,在摆到宫正殿及周围核心建筑群的千米上空,形成了一只覆盖天穹、巨大无比的漆黑手掌!那手掌纹理清晰,如同魔神探出的毁灭之爪,掌心处无尽黑暗旋转,仿佛连通着吞噬一切的归墟!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刺目光华,只有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与沉重到极致的死亡寂灭之意,随着那只漆黑巨掌,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乎想象,朝着下方轰然压落!
“不——!!” 泉壁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体内钻烛境巅峰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灰黑色气劲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骨盾,试图抵挡。几位长老也纷纷怒喝,各色法宝光华亮起,结成阵势。
然而,在那只蕴含着契咒无尽怒火与本源诅咒之力的“暗穹顶”面前,一切抵抗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咔嚓……轰隆隆——!!!”
骨盾瞬间布满裂纹,继而粉碎!法宝光华如同风中残烛,顷刻熄灭!结成的阵势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土崩瓦解!
漆黑的巨掌,毫无阻碍地,结结实实按在了摆到宫最核心的宫殿群之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种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崩塌与湮灭之声。以掌印为中心,宏伟的宫殿、高耸的楼阁、坚硬的广场、连同其中未来得及逃出的无数门人弟子,都在触及那漆黑掌印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黑色尘埃,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一声,便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一掌之下,占地数十里、传承不知多少岁月的摆到宫核心区域,已然化为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浓郁不祥与死寂气息的巨大掌形深坑!只有最边缘的一些残破建筑,如同被利刃切割,摇摇欲坠地留存着,见证着这瞬间降临的、碾压式的毁灭。
泉壁与几位长老因为站得靠前,又在掌印边缘,虽未被直接湮灭,但也被那恐怖的冲击余波震得鲜血狂喷,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断壁残垣之中,骨断筋折,气息奄奄,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契咒缓缓收回“手”,天空中的漆黑渐渐散去,重新露出那灰暗的天光。它冷漠地瞥了一眼下方那巨大的掌形深渊和零星幸存者的惨状,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点灰尘。
“今日,只灭你道统核心,略作惩戒。”
“若再有不长眼的,敢伸爪子……”
它那燃烧着黑红火焰的深渊之眼,最后扫过废墟中瑟瑟发抖的幸存者,留下最后一句冰寒彻骨的话语,身影随之缓缓淡去,消失无踪:
“下次,便让此地,彻底化为死域,鸡犬不留。”
寒风呜咽,卷起黑色的尘埃,在巨大的掌形深渊上空盘旋。曾经显赫一时的摆到宫,一日之间,核心覆灭,宫主重伤,道统几近断绝。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被他们视为蝼蚁、用来布局的“泉九”,招惹了一个他绝对不该招惹的存在所庇护的人。
遥远的桃源茅屋中,莉魅似有所感,望向窗外,只觉心头那沉甸甸的压抑似乎散去了一丝。床榻上,昏迷的寒润在睡梦中依旧蹙着眉,眼角滑落一滴清泪。温泉里,白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动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