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在虚假的桃源天光映照下,悄然而逝。
白七依旧没有醒来,但胸口那恐怖的贯穿伤,在契咒不计代价地引导桃胶药力、配合温灵泉与两位女子渡入的温和灵气共同作用下,终于停止了恶化。伤口边缘开始生出极淡的、粉色的新生肉芽,虽然缓慢,但总算不再是不断流逝生机的黑洞。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脉搏的跳动,终究是重新变得规律而顽强,如同寒夜中不曾熄灭的微弱火种。
寒润与莉魅相互依偎,坐在离温泉稍远的一块干燥岩石上。两人都换了干净的衣物,是莉魅从自己屋中寻来的朴素布裙,穿在寒润身上略有些宽大。她们脸上惊魂未定的苍白尚未褪去,眼神空洞,仿佛还未从昨日那濒死的恐惧与近乎被侵犯的绝望中完全挣脱。寒润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莉魅则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她们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紧紧锁在温泉中那个沉寂的身影上,那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深重的担忧,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对自身弱小与无力的痛恨。
契咒的虚影比昨日淡薄了许多,显然连续的高强度消耗,即便对它这等存在而言也是负担。它悬浮在白七胸口上方,黑红色的气息如同最精细的织针,不断引导着那琥珀色的桃胶药力,一丝丝渗入白七受损的心脉与脏腑,驱逐着残留的灰白煞气。然而,它的“眉头”(如果那模糊的轮廓能称之为眉头的话)却越皱越紧。
“不行……” 契咒沙哑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躁,“桃胶药力虽能修补肉身,驱逐表浅煞气,但他魂魄受创,本源动摇,尤其是心脉深处,被那‘蚀魂爪’的阴毒煞力侵染得太深……单靠这些温和手段,不过是扬汤止沸,拖延时间罢了。”
它停止了动作,虚影微微晃动,似乎在权衡某个艰难的决定。片刻后,它转向一直守在旁边、脸色同样凝重的寒凌。
“寒凌,” 契咒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去,把那边坑里那个还剩半口气的杂碎(泉九),彻底了结。手脚干净点。然后……” 它顿了顿,黑红的“目光”扫过泉九瘫软如泥的躯体,“把他身上最‘珍贵’的部分——心脏,或者内丹,如果他有的话——给我取过来。要快。”
寒凌身躯一震,瞬间明白了契咒的意图。这是要行“以邪攻邪”、“虎狼之药”的险招!用泉九这等奸邪修士的生命精华或本源之物,以其蕴含的驳杂但强大的能量,强行冲击、中和白七体内的蚀魂煞力!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白七,反而可能让他被更污秽的力量侵蚀,甚至爆体而亡!
“前辈,这……” 寒凌有些迟疑。
“没有别的办法了!” 契咒厉声打断,虚影波动得更加剧烈,“白七拖不起!他的魂魄正在被煞气缓慢消磨,再犹豫下去,就算救回肉身,也是个活死人!快去!”
寒凌看了一眼女儿苍白担忧的脸,又看了看温泉中生死未卜的白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多言,提起剑,转身大步走向那个被他自己砸出的浅坑,坑中,泉九气息奄奄,如同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契咒的虚影转向白七,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叹息,那叹息中竟带着一丝人性化的痛惜与无奈:
“白七啊白七……都怪那该死的契帝……搞什么‘七日之局’,设下这等阴毒考验……要不然,你何至于此……哎……”
它沉默了片刻,忽然又转头,看向岩石上依偎着的两个少女。黑红的“目光”在她们惊惶未定却难掩秀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近乎“哄骗”的温和:
“你们两个小女娃,此番……也算受了大惊吓,不过心性倒还坚韧。放心,等白七这小子醒了,恢复过来……”
它顿了顿,仿佛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或者说,许下一个自己都未必确信的承诺:
“我带你们去‘惩恶扬善’!把那些躲在暗处算计人的、道貌岸然的、欺男霸女的杂碎,一个个揪出来,该杀的杀,该废的废!保证让你们出气,怎么样?”
这突兀的、与契咒一贯冰冷暴戾形象格格不入的“许诺”,让寒润和莉魅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惩恶扬善?这……真的是那个动辄要人性命、视众生为蝼蚁的古老诅咒会说出来的话吗?
然而,未等她们细想,也未等寒凌处理完泉九归来——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泉九短促至极、戛然而止的惨哼,从浅坑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寒凌一声压抑的、充满了极度惊骇与痛苦的闷哼!
“爹?!”“寒前辈!”
寒润和莉魅猛地站起身,惊恐地望向浅坑方向。
只见寒凌背对着她们,站在坑边,身体微微佝偻,手中提着剑,剑尖还在滴血。而在他的胸口位置,一截沾满鲜血、闪烁着诡异灰白色符文的尖锐骨刺,透体而出!骨刺的另一端,连接着坑中泉九那刚刚被剜出心脏、却不知何时睁开了怨毒双眼、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笑容的残破躯体!
泉九那被掏空的胸膛内,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疯狂蠕动、散发出浓郁死气和邪咒气息的灰白光团!那骨刺,正是从光团中暴起发难!
“嗬……嗬……” 寒凌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骨刺,感觉到一股阴冷、污秽、充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自己体内疯狂炸开,侵蚀着他的经脉、脏腑、乃至灵魂!他想运转灵力抵抗,却发现力量正随着生命一起飞速流逝。
“爹——!!!” 寒润发出凄厉到撕裂灵魂的尖叫,疯了一般向寒凌冲去。
莉魅也脸色惨白,紧随其后。
契咒虚影发出一声怒极的嘶鸣,猛地转向浅坑,黑红气息轰然爆发!
但,似乎已经晚了。
寒凌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手中那枚刚刚剜出的、还在微微跳动、却缠绕着不祥黑气的泉九之心,狠狠掷向契咒的方向,嘶声吼道:
“前辈……救白七……照、照顾我女儿……!”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晃了晃,带着那根透体的邪恶魔骨,沉重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
“不——!!!爹——!!!” 寒润扑到寒凌身上,触手一片温热的濡湿,和迅速冰冷的僵硬。她发疯似的摇晃着父亲的身体,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却再也唤不醒那双永远合上的眼睛。
浅坑中,泉九那残破的躯体连同灰白光团,在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后,轰然自爆,化作漫天腥臭的灰白粉末,随风飘散,只留下一个更深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坑洞。
契咒虚影接住那颗污秽的心脏,看着眼前瞬间生离死别的惨剧,黑红的“眼眸”中,翻涌起滔天的怒火与一丝冰冷的懊悔。
它终究,还是算漏了。泉九这等奸邪,岂会没有最后的、同归于尽的歹毒后手?
寒凌,陨落。
七日之局,第三日。死亡,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