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雨水渐渐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的,一下便是好几日,将姑苏城笼在一片潮湿的、带着青草气息的薄雾里。
城西那处宅子的修葺,因着雨天,耽搁了几日。李衡也不急,只将心思更多地放在研读医书上,偶尔得了闲,便去那宅子里转转,看看雨打芭蕉,听听檐水滴答,心里盘算着哪里还需添置,哪里可以改动,让那宅子更合意些。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李衡正坐在回春堂后院的廊下,就着天光翻看一本前朝医案,孙大夫身边的药童急匆匆跑来,脸色发白。
“李师兄,师父让您赶紧去前头,有……有贵客!”
贵客?李衡心头一动,放下书卷,起身往前堂去。还未进门,便听见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孙老先生,我们夫人说了,这病非您看不可。京里的太医都瞧过了,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们老爷这才让奴婢千里迢迢南下,务必请您走一趟。诊金您不必担心,我们王府,还不缺那点银子。”
王府?李衡脚步微顿,掀帘进去。只见前堂里,除了坐诊的孙大夫,还站着一位衣着体面、妆容精致的中年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并四个膀大腰圆的仆役。那嬷嬷下颌微抬,眼神凌厉,通身气派,确是高门大户里得脸的管事模样。
孙大夫面沉如水,捻须不语。见李衡进来,只微微颔首,对那嬷嬷道:“这位是老夫的徒弟,李衡。不知府上是……”
“荣国府,琏二奶奶身边伺候的,姓王。”那嬷嬷瞥了李衡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语气依旧倨傲,“我们二奶奶身子不适,心悸失眠,茶饭不思,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听闻孙老先生医术通神,特命老奴来请。还望老先生看在两家旧谊的份上,拨冗一行。”
又是荣国府!又是王熙凤!李衡心头一紧,看向师父。孙大夫与林家交好,对贾府、王家的事,多少知道些。王熙凤此番“病”得蹊跷,又指名道姓要孙大夫进京诊治,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原来是琏二奶奶。”孙大夫缓缓道,“只是老夫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已多年不远行。况且,江南与京城,水土不同,病症亦有差异。老夫纵是去了,也未必能对症。王府若信得过,老夫可修书一封,荐几位京中杏林好友,皆为太医圣手,定能保琏二奶奶无恙。”
“孙老先生这是不肯去了?”王嬷嬷脸色一沉,“我们夫人说了,孙老先生是故交,务必亲至。况且,我们府上还有位小爷,自小身子弱,也想请老先生给瞧瞧。这舟车劳顿,我们自会安排妥当,绝不叫老先生受半点委屈。诊金……再加三成,如何?”
这是软硬兼施,以利相诱了。孙大夫眉头微蹙,正欲再推,那王嬷嬷却忽然转向李衡,上下打量一番,忽而笑道:“这位便是李衡李公子?听闻公子医术已得孙老先生真传,在姑苏城里也小有名气。若孙老先生实在不便,不如……请李公子代师一行?我们府上定当好生款待,绝不怠慢。”
矛头突然转向李衡!孙大夫与李衡皆是一惊。让李衡进京?去贾府?这哪里是看病,分明是……
“不可。”孙大夫断然拒绝,“衡儿年轻,经验尚浅,如何能担此重任?王府厚意,老夫心领。只是此事,确难从命。”
“孙老先生,”王嬷嬷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我们夫人是诚心相请。这江南地界,我们王府说话,多少还有些分量。老先生若是执意不肯,怕是……伤了和气,对谁都不好。尤其是……老先生那位刚定了亲的高徒,往后在这姑苏行医坐堂,怕也要多些坎坷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以李衡的前程,甚至以林家的婚事相挟!李衡面色骤变,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孙大夫亦是勃然变色,霍然起身:“你——”
“师父。”李衡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师父的手臂,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嬷嬷,“嬷嬷方才说,府上小爷身子不适,也想请大夫瞧瞧?”
王嬷嬷眼中精光一闪:“正是。我们小爷是王子腾王老爷的嫡孙,金尊玉贵,只是自小脾胃弱,换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李公子若能妙手回春,我们王府必有重谢。”
王子腾的孙子!李衡心下了然。原来真正的目标在这里。借给王熙凤看病之名,行挟持李衡、进而要挟林家、甚至牵制孙大夫之实。好一招连环计!
“既如此,”李衡缓缓道,“晚辈愿代师一行,为王府小爷诊脉。只是,晚辈才疏学浅,能否见效,实无把握。且晚辈在姑苏尚有病人需料理,家师年迈,亦需人侍奉。可否容晚辈安排妥当家事,三日后再动身?”
“三日?”王嬷嬷挑眉,“我们夫人病着,小爷也等着,耽搁不得。最迟后日,必须启程。”
“好,后日便后日。”李衡点头,“只是,晚辈需带一位药童,并些惯用的药材器械。还望嬷嬷行个方便。”
“这个自然。”王嬷嬷见目的达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李公子是爽快人。后日一早,我们派车来接。这一路食宿行程,自有我们安排,公子不必费心。”
说罢,她也不再逗留,带着人扬长而去。
回春堂前堂,一时寂静。只有檐下残雨滴落,啪嗒,啪嗒,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人心上。
“衡儿,你糊涂!”孙大夫跌坐椅中,长叹一声,“那贾府、王家,是龙潭虎穴!你此去,凶多吉少!他们哪里是要你看病,分明是要拿你做文章,逼林家就范,甚至……逼为师就范!”
“弟子知道。”李衡在师父面前跪下,低声道,“可他们以弟子前程、以林家婚事相挟,弟子若不去,他们必不会罢休。师父年高,林家姐妹孤弱,岂能因弟子一人,再受牵连?弟子此去,小心应对,或可周旋。纵然……纵然真有不测,也不过弟子一人之事,总好过连累师父与林家。”
“你……”孙大夫看着他清俊却坚毅的面容,眼中泪光浮动,终是长长一叹,扶他起来,“是为师无用,护不住你……”
“师父说哪里话。是弟子……连累师父了。”李衡喉头哽了哽,稳了稳心神,道,“此事,需得告知林姑娘。弟子……想亲自去一趟林府。”
林府,书房。
林清墨听完李衡的叙述,脸色白得吓人,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她早知王家不会罢休,却没想到,他们竟如此卑劣,直接将手伸向了李衡!
“你不能去。”她声音发颤,却斩钉截铁,“那是虎狼窝,你去了,便是羊入虎口。他们有一万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甚至……让你再也回不来。”
“晚生知道。”李衡垂眸,看着地上青砖的缝隙,声音平静得可怕,“可若不去,他们便会以‘抗命不遵’‘见死不救’为由,为难师父,为难回春堂,甚至……污了林姑娘清誉,毁了这桩婚事。晚生……别无选择。”
“清誉?婚事?”林清墨眼中涌上泪来,又强忍着逼回去,嘶声道,“那些虚名,算什么?比起你的性命,算什么?!李衡,你听着,我不许你去!便是这婚事不要了,便是林家名声扫地,我也不许你为了我们,去送死!”
“林姑娘!”李衡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灼热的亮光,“晚生此去,并非全为林家,也为师父,为回春堂,更为……晚生自己。晚生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王府小爷若真有病,晚生理当尽力。若他们另有所图,晚生也会小心应对,绝不让他们拿住把柄。晚生……想堂堂正正地,娶林二姑娘过门。不想因畏惧强权,便做缩头乌龟,让她……让姑娘们,因我蒙羞。”
一番话,说得林清墨怔在当场。她看着眼前这个向来温和恭谨的青年,此刻眉宇间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担当,心中震撼,竟一时无言。
“姐姐,”一直沉默的黛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让李公子去吧。”
“玉儿?”林清墨愕然。
黛玉走到李衡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她脸色也苍白,眼中却有泪光,却强忍着没让它落下,只轻声道:“李公子,你去。但要答应我三件事。”
“姑娘请讲。”李衡看着她,心中剧痛,却郑重应道。
“第一,保护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黛玉一字一句道。
“是,晚生答应。”
“第二,莫要逞强。治得了便治,治不了便直言。莫要因顾忌什么,便勉强自己,或受人胁迫。”
“是,晚生谨记。”
“第三,”黛玉顿了顿,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却愈发坚定,“记得……我们在姑苏等你。这宅子,这药圃,这秋千……都等着你回来,亲手布置。”
李衡浑身一震,看着眼前少女含泪却坚毅的眸子,心中那点因前路未知而生的恐惧与悲凉,竟瞬间被一股滚烫的、汹涌的情感淹没。他喉头哽得生疼,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深深一揖,几乎及地。
“晚生……定当归来。”
“好。”黛玉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的香囊,递给他,“这是我调的‘安神静心’香,你带在身上。若夜里难眠,或心中烦乱,便燃一些。记得……我们在等你。”
李衡双手接过,那香囊还带着她指尖微凉的体温,和一丝清冽的、熟悉的药草香气。他将香囊紧紧攥在掌心,重重点头。
“晚生……定不负所托。”
是夜,雨又下了起来,哗啦啦的,敲得人心烦意乱。
林清墨独坐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一夜未眠。她知道,拦不住李衡了。那个看似温和的青年,骨子里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刚烈与担当。他此去,是赴一场生死未卜的鸿门宴,也是为了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师父,回春堂,还有……玉儿。
而她,除了为他打点行装,除了暗中祈祷,除了……竭尽全力,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护好玉儿,护好林家,竟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当初面对贾琏逼迫、面对父亲病重,更让她窒息。
窗外,惊雷炸响,电光划破漆黑的夜空,将庭院映得一片惨白。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险,更加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