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过了小年,年味便一日浓过一日。
林府虽在孝中,不便张灯结彩,但厨房里蒸了年糕,熬了糖瓜,也预备了祭祖的供品。林清墨亲自带着黛玉,将府中上下洒扫一新,又给仆役们发了冬衣、赏钱。府里虽不似往年热闹,却也收拾得整洁温暖,有了辞旧迎新的气象。
除夕那夜,雪又下了起来。姐妹二人围在暖阁里守岁,桌上几样清淡的年菜,一壶温热的黄酒。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混着落雪的簌簌声,更显得这斗室安宁温馨。
“又一年了。”林清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
“嗯。”黛玉倚在她身边,手中捧着暖手炉,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姐姐,过了年,我便十三了。”
十三岁,及笄又近了一年。离她与李衡的婚期,也近了一年。
“日子过得真快。”林清墨抚了抚妹妹的头发,“开春后,李公子便要去看宅子了。你可想好了,要什么样的院子?”
黛玉脸上微红,低声道:“我……我想过了。院子不必大,但要向阳。竹子种在窗前,晒草药的地方需得宽敞平整。秋千……若是没有,也无妨的。”
“秋千会有的。”林清墨微笑,“我让林安去打听,看哪里有好木料,给你做一架结实的。再让工匠在秋千架旁,搭个小小的葡萄架,夏日里,既能遮阴,又能结果子。”
“姐姐想得周到。”黛玉眼中泛起暖意,顿了顿,又道,“李公子前日送信来,说孙大夫在城西看中了一处小院,离回春堂只隔了两条街,闹中取静。院子不大,但前后两进,有口老井,井水清甜。屋后还有片空地,可以开出来种些药草花木。他……他画了张草图,让我瞧瞧可合意。”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纸上用墨线简单勾勒出院落的轮廓,正房、厢房、井台、后院,一一标出。笔触略显稚嫩,却清晰工整,能看出绘图者的认真。在正房窗前,特意画了几丛疏竹;后院空地上,标了“药圃”二字;井台旁,甚至留出了一小块地方,写着“秋千?”后面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林清墨看着那草图,心中那点对李衡“家世单薄”的最后一丝芥蒂,也消散了。这人或许给不了玉儿泼天的富贵,可这份用心,这份将玉儿的每句话都记在心上、并努力去实现的诚意,却比任何金银都珍贵。
“很好。”她将图还给妹妹,“你回信告诉他,这院子很好。只是井台边那块地,若是搭秋千,需得地基打得牢些,仔细风雨大了不稳当。”
“嗯,我记下了。”黛玉将图小心折好,重新收进袖中,指尖拂过那冰凉的纸张,心中一片温软。
正月初一,按例不出门,只在府中祭祖、相互拜年。
林清墨与黛玉在父母灵位前上了香,磕了头,又受了府中下人的礼。午后,孙大夫让药童送来两匣子点心,说是“年礼”。点心是回春堂厨房自制的,枣泥山药糕、核桃酥、芝麻糖,样样精巧,并不贵重,却透着家常的亲切。
接着,长公主府秦嬷嬷也来了,带了长公主的赏赐——两匹上用宫缎,一匣内造珠花,并一封红包,里头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说是“给姑娘们压岁”。
“殿下说,年节下,姑娘们守孝辛苦,一点心意,添些喜气。”秦嬷嬷笑道,“殿下还问,二姑娘的身子可大好了?开春后,园子里的玉兰该开了,若有闲暇,可去走走。”
这便是长公主在公开表示,对林家、对这桩婚事的持续关注与回护了。林清墨与黛玉忙谢了恩,又请秦嬷嬷代为问安。
秦嬷嬷走后,陆陆续续又有几家与林家有旧的官家、亲戚,派了管事或子侄前来拜年。虽只是礼节性的走动,却也透着一个信号——林家并未因林如海去世而彻底被遗忘,尤其是与长公主府、孙大夫这些人脉的维系,让林家在这姑苏城里,依旧有着不容小觑的分量。
正月十五,上元节。
姑苏城里有灯会,护城河畔,十里长街,花灯如昼,游人如织。林家姐妹守孝,自然不便出门观灯。但林清墨让厨房做了元宵,甜的芝麻豆沙,咸的荠菜肉末,又让下人在庭院里挂了几盏素净的纱灯,也算应个景。
晚膳后,姐妹二人正在暖阁里对着纱灯猜灯谜,外头小丫鬟笑嘻嘻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小巧玲珑的走马灯。
“姑娘,二姑娘,回春堂的李公子让药童送来的,说是给二姑娘解闷。”
那走马灯不过巴掌大小,却是极精巧的。灯身是素白的绢纱,上面用淡墨画着几丛疏竹,一只白鹤。灯内点着小蜡烛,热气一熏,那灯便自己转了起来,竹影摇曳,白鹤仿佛在云中翩跹,灵动雅致,不似市面上那些艳丽俗气的花灯。
“呀,真好看!”紫鹃在一旁赞道。
黛玉接过那灯,指尖拂过绢纱上细腻的墨迹,心中那点因不能出门观灯而生的淡淡遗憾,瞬间被这盏小小的、独属于她的灯驱散了。他将她的喜好记得这样清楚——竹子,白鹤,清雅,不俗。
“他可还说了什么?”她轻声问。
“药童说,李公子嘱咐,这灯烛芯短,燃不了多久,让姑娘玩一会儿便熄了,仔细烛泪烫着。”小丫鬟笑道,“李公子还说,今夜外头人多,姑娘们守在家中最好,清静。”
这便是委婉地解释,为何不邀她出门观灯了——既是守孝,也是避嫌,更是体贴她身子弱,不耐拥挤喧闹。
“我知道了。”黛玉将灯小心放在案上,看着那转动的光影,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
出了正月,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
积雪化尽,枯枝上绽出嫩绿的新芽,护城河边的柳树,也笼上了一层淡黄的烟霞。春,真的来了。
孙大夫看中的那处宅子,果然买下了。地契过了户,修葺的工匠也请好了。李衡每隔几日,便去那宅子盯着,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亲自过问。有时得了什么好花木,或是觉得某处布置可再斟酌,便会画了图,或写了信,让药童送到林府,请黛玉“参详”。
黛玉便也常对着那些图纸、书信出神,或提笔写下些想法,让紫鹃送去。一来二去,那处尚未完工的宅子,倒成了两人之间一种无声的、却充满生机的对话。
这日,李衡又送信来,说是在后院开出了一小片地,预备做药圃。问黛玉喜欢种些什么药草,他好去寻种子或幼苗。
黛玉想了想,提笔回道:“寻常如薄荷、紫苏、金银花之类,易于生长,又可入膳。若有地,亦可种些芍药、牡丹,花开时亦可观赏。只是我于莳花弄草上不甚精通,恐负了佳地。李公子可自择易活者种之,徐徐图之便好。”
信送出后,她独坐窗前,看着庭中那株已抽出嫩叶的梧桐,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感觉。
那个人,在一点点地,为他们将来的“家”,添砖加瓦。而她,也在慢慢地,参与进去。
或许,婚姻便是如此。不是惊天动地的相遇,而是细水长流的共建。在柴米油盐、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里,将两个原本陌生的人,渐渐联结成不可分割的整体。
春风吹过,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拂在脸上,温柔而充满希望。
她的春天,似乎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