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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北行

绛珠劫:林家姐姐的青云路

李衡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走的。

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旧棉絮。一辆青幔马车停在回春堂后门,两个王府的仆役立在车旁,面无表情。王嬷嬷已换了身出远门的行头,神色倨傲,只催促道:“李公子,请吧,莫误了时辰。”

李衡只背了个简单的行囊,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几本要紧的医书、一套银针,并黛玉给的那个素白香囊。孙大夫送到门口,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颤抖,握着他的手,良久,只哑声道:“万事小心。治得了便治,治不了……便回来。师父……总是等你的。”

“弟子明白,师父保重。”李衡深深一揖,转身,撩开车帘,上了马车。

车厢里还算宽敞,铺着厚实的绒垫,小几上甚至备了茶水点心。可这舒适的陈设,只让李衡觉得更加窒息。他放下行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令人心慌的辘辘声。

姑苏城在车窗外一点点后退,熟悉的街巷、屋宇、行人,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蒙蒙的雨雾里。此一去,前路茫茫,归期未卜。

他摸了摸袖中那个香囊,清冽的药草香气,透过薄薄的丝绢,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让心头那点焦躁与寒意,稍稍散去了些。

玉儿……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我会回来的。一定。

马车出了姑苏城,便一路往北。

走的是官道,路上还算平稳。王嬷嬷并未与他同车,只在前面一辆更宽敞的马车里。白日赶路,夜里便在沿途驿站或客栈歇息。吃食用度,皆是王府安排,虽不奢华,却也周到。只是那两个仆役,看似恭敬,实则寸步不离,明为伺候,实为监视。

李衡也不多言,每日除了吃饭歇息,便在车中看书,或是闭目养神。偶尔王嬷嬷过来问些医理,或打听孙大夫、林家的近况,他也只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语气平淡,神色疏离。

如此行了七八日,已过了长江,入了北地。天气越发干燥寒冷,路旁的景致,也从江南的婉约秀美,转为北方的苍茫开阔。李衡心中那点离乡的愁绪,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对未知前途的警惕所取代。

这日晚间,宿在淮安府的一处大客栈。王嬷嬷忽然亲自过来,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公子,”她在客位上坐下,脸上带了点难得的、近乎和蔼的笑容,“咱们明后日便能到京了。有些事,需得提前与公子说个明白。”

“嬷嬷请讲。”李衡放下手中的书卷。

“我们夫人这病,说来也怪。”王嬷嬷叹道,“自打去年秋里,便心悸失眠,茶饭不思,看了多少大夫,都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可吃了多少药,总不见好。老爷疼夫人,这才想着,请孙老先生或公子您这样的杏林圣手,给仔细瞧瞧。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李衡,缓缓道:“我们夫人性子要强,有些话,不愿与人说。这病根,怕不止在身,更在心。公子是聪明人,当知这高门大户里,总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烦难。夫人这病,或许……与府中一些琐事,乃至外头的一些风声,有些关联。”

这话,已说得极为露骨。王熙凤的病,是“心病”,而这“心病”的缘由,与“府中琐事”“外头风声”有关——指的,恐怕正是与林家的恩怨,与张谔的弹劾,乃至王子腾在朝中的处境。

李衡心头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医者治病,首重望闻问切。若夫人不愿多言,晚生也只能尽力从脉象、气色上推断。能否见效,实不敢断言。”

“公子只管尽力便是。”王嬷嬷笑道,“我们夫人说了,只要公子用心,无论治得好治不好,都必有重谢。另外,我们小爷那病,也需公子多费心。小爷是王老爷的命根子,若公子能妙手回春,王老爷那边,也定有厚报。到时,公子名声有了,倚仗也有了,在这杏林之中,岂不是前程无量?便是那林家……”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有些事,也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这是明晃晃的利诱与挑拨了。以“前程”“倚仗”为饵,诱他背叛师门,背弃林家,甚至……成为王家对付林家、孙大夫的棋子。

李衡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晚生才疏学浅,只知治病救人,是本分。余事,非晚生所能过问,亦不敢过问。嬷嬷厚意,晚生心领了。”

王嬷嬷眼中掠过一丝不快,却也没再多说,只淡淡道:“公子是明白人,自己掂量便是。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说罢,起身离去。

李衡独坐房中,看着跳跃的烛火,心头一片冰寒。王家的手段,果然层出不穷。软的硬的,威胁利诱,轮番上阵。此去京城,只怕比预想的,更加凶险。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北地的夜风凛冽,带着沙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

姑苏此刻,该是桂子飘香的时节了吧?玉儿在做什么?是在灯下读书,还是对月抚琴?是否……也在为他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不能慌,不能乱。他是去“治病”的,只需牢记这一点。见招拆招,步步为营。为了师父,为了回春堂,更为了……那个在姑苏等着他的人。

又行了两日,终于,在九月重阳的前一日,抵达了京城。

城门巍峨,街道宽阔,人流如织,车马喧嚣。京城的繁华与威仪,是江南水乡难以比拟的。可李衡坐在车中,看着窗外那些衣着光鲜、行色匆匆的路人,心中却无半分新奇,只有沉甸甸的压抑。

马车并未前往荣国府,而是拐进了一条清净的胡同,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无匾无字,只两个石狮子蹲在两侧,默默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李公子,请。”王嬷嬷已下了车,引他进门。

门内是座三进的小院,收拾得干净整洁,花木扶疏,陈设却简单,不似高门大户的奢华,倒像一处别致的客院。几个仆役丫鬟垂手侍立,见他进来,皆低头行礼,态度恭敬,却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疏离。

“公子一路辛苦,先在此歇息。明日,自会有人来接公子过府。”王嬷嬷道,“此处僻静,公子可安心将养。若有需要,吩咐下人便是。”

这是要将他软禁在此了。李衡心知肚明,也不多问,只点头道:“有劳嬷嬷。”

王嬷嬷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小院里,只剩下李衡,和两个负责伺候的丫鬟、一个看门的老仆。

李衡被引到东厢房住下。屋子不大,却一应俱全,床铺被褥皆是新的,甚至书案上还备了文房四宝、几本闲书。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株老槐树,枝叶已半黄,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他放下行囊,走到窗边,望向那方被高墙围住的、四角的天空。

京城,他终究是来了。

以这样一种身不由己的方式。

而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他不知道。

只能握紧袖中那个已带了体温的香囊,一遍遍告诉自己:

活着回去。

一定要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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