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时，姑苏城变成了一幅淡墨渲染的画。粉墙黛瓦覆了层薄薄的白，护城河结了层剔透的冰凌，连街市上往来的行人，也仿佛被这寒气凝住了声音，步履匆匆，呵气成霜。
林家上下，也进入了真正的“冬藏”。炭盆烧得旺旺的，门窗紧闭，只留一线缝隙通风。厨房里日日熬着驱寒的姜汤、补身的羊肉，甜香的腊八粥香气，提前好几日便在府中萦绕不散。
林清墨的身子，在孙大夫的精心调理下，已无大碍。但她眉宇间那股沉静的倦意，却仿佛被这寒冷的天气冻住了，久久不散。她开始着手为黛玉准备嫁妆。
林家虽不豪富，但林如海为官清正，贾敏嫁妆丰厚，再加上这些年锦云轩的进项，黛玉的嫁妆并不单薄。林清墨亲自清点了库房，将母亲留下的首饰、衣料、古玩、田契，一一登记造册，又让刘掌柜从锦云轩的盈余中，拨出专款，为黛玉添置些时新的绸缎、首饰、摆设。
“这几匹云锦，颜色鲜亮，花样新颖，给玉儿做嫁衣正好。”
“这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是母亲当年的陪嫁，玉儿戴着，也撑得起场面。”
“城西那处三十亩的水田，收成好，离得也近，便给玉儿做陪嫁的庄子。”
“再有，从我的私账里，拨五百两现银，给玉儿压箱底。女孩子家，手里有些活钱，总归方便些。”
她一样样安排，事无巨细，亲自过目。白芷在一旁记录，看着大小姐清减的侧脸，心中又是敬佩，又是酸楚。大小姐自己也不过十六岁，却要像母亲一样，为妹妹张罗终身大事。而她自己……将来又该如何呢？
“姑娘，您也为自己留些……”她忍不住低声道。
林清墨笔尖一顿，抬眼看向窗外纷扬的雪花，淡淡道：“我？我不急。等玉儿的事妥当了，再说吧。”
她的婚事，比黛玉更为艰难。黛玉尚可“低嫁”，寻个安稳人家。她却不行。她是林家长女，身上担着门楣，又曾与贾府、王家正面交锋，名声在外。高门大户嫌她家世已颓、性子刚强；寻常人家，她又看不上。更何况，她心中那点对“姻缘”的念想，早在父亲病重、贾府逼迫、十里亭搏杀中，消磨殆尽了。
余生，能守着这份家业，看着玉儿平安喜乐，便够了。
潇湘馆里，黛玉的日子，倒比从前更规律了些。
每日晨起，服药，用早膳，然后练琴半个时辰。琴声泠泠，在寂静的雪天里，传得格外远。午后，她或读医书，或临帖，有时也学着做针线——虽不精，但绣个帕子、香囊，倒也像模像样。孙大夫送来的那本前朝御医手札，她已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有些不解处，便记下来，等李衡送药或借孙大夫之名传信时，再请教。
李衡自定亲后，便再未踏足潇湘馆。但每隔七八日，必会让回春堂的药童送来些东西——或是新配的丸药，或是寻到的珍本医书抄录，或是他自己试制的、适合黛玉体质的药膳方子。东西不贵重，却样样贴心。偶尔，也会附上一封短信，寥寥数语，不外乎“天寒添衣”“静心宁神”之类的嘱咐，字迹工整，语气恭谨，却自有一股淡淡的、不容错辨的关切。
黛玉起初还有些羞窘，时日长了，便也渐渐习惯。有时得了新的方子，她也会试着做，让紫鹃送去回春堂，请孙大夫或李衡品评。一来二去，这“未婚夫妻”虽未见面，倒借着“医理研讨”的名头，有了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日，李衡又让药童送来一小罐蜜渍梅子，并一张字条：“近日天燥，易生虚火。此梅乃家师以古法蜜渍，生津润燥，开胃健脾。姑娘若觉口中无味，可取一二颗含服。另，前日所询《金匮要略》中某条，晚生略有所得，附于另纸，请姑娘参详。”
黛玉打开那罐梅子，颗颗饱满，浸在琥珀色的蜜汁里，散发着酸甜的香气。她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梅子特有的清冽，果然生津开胃。再看那另附的纸上，是李衡对那条经文的见解，写得细致周详，甚至引用了好几个相似的医案佐证，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紫鹃，”她轻声道，“去将我前日做的那个驱寒香囊拿来，再将我抄的那份《食疗本草》摘要一并包了，让药童带回去给李公子。就说……梅子很好，多谢他费心。”
紫鹃笑着应了，自去准备。不多时，药童揣着香囊和抄本，蹦蹦跳跳地去了。
黛玉独坐窗前，看着那罐蜜渍梅子，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个人，虽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这份细水长流的体贴与用心，却比任何华美的言辞，都更让人安心。
腊八那日，孙大夫亲自来了。
他提了一小坛自家酿的腊八粥，说是给林家姐妹尝尝。林清墨忙将人请到暖阁，又让厨房添了几样小菜，留孙大夫用饭。
饭桌上，孙大夫见黛玉气色红润，眼神清亮，心中欢喜，捻须笑道：“二姑娘看着大好了。看来衡儿那些方子，还管用。”
黛玉脸微红，低声道：“是孙大夫与李公子费心。”
“你们两个孩子，都是肯用功的。”孙大夫叹道，“衡儿近日，除了坐堂，便是埋头读书。说要将《伤寒》《金匮》诸书，再精研一遍。老夫问他为何如此用功，他说……将来成了家，肩上担子重了，医术需得更精些，才能护得住家人。”
这话，看似寻常，却意有所指。林清墨与黛玉对视一眼，皆是心头微动。李衡这是……在为了他们的将来，暗暗努力。
“李公子有心了。”林清墨道。
“他有心，也得你们不嫌他才好。”孙大夫摆摆手，神色郑重起来，“今日来，除了送粥，还有一事，想与你们商议。”
“孙大夫请讲。”
“老夫想着，衡儿与二姑娘既已定亲，虽是三年后方成婚，可有些事，也该早作打算。”孙大夫缓缓道，“衡儿如今跟着老夫，吃住都在回春堂，虽无拘束，却也非长久之计。老夫想着，开春后，便在城西寻一处合适的宅子，买下来，略加修葺，给衡儿将来成家用。宅子不必大，但要清净雅致，离回春堂也近便。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这是要开始为小两口筹备将来的住处了。林清墨心中感慨，孙大夫果然思虑周全。她点头道：“孙大夫考虑得是。宅子的事，但凭您与李公子做主。若银钱上不凑手，我们这里……”
“不必不必。”孙大夫连连摆手，“老夫行医多年，略有积蓄，买处小宅子，还负担得起。只是这宅子如何布置，里头用些什么，还需得问问二姑娘的意思。毕竟，将来是她要长住的。”
黛玉闻言，脸上更红，低声道：“但凭孙大夫与……与李公子做主便是。我……我不懂这些。”
“你虽不懂，可喜好总有的。”孙大夫慈祥地笑道，“喜欢什么样的院子？爱种什么花？书房要明亮些，还是幽静些？这些，你都可想想。回头让衡儿画了图样来，你看过，觉得哪里不合意，再让他改。”
这便是给了黛玉参与规划未来“家”的权利。黛玉心中又是羞，又是暖，轻轻“嗯”了一声。
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孙大夫又说了些衡儿近日的趣事，逗得黛玉也掩口轻笑。林清墨在一旁看着，心中那点因婚事仓促而生的隐忧，又散去了几分。孙大夫是真心疼爱李衡，也是真心接纳玉儿。有这样的长辈在，玉儿的日子，或许不会太难。
送走孙大夫，已是午后。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庭中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清冷的光。
黛玉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片晶莹洁白，忽然轻声道：“姐姐，开春后……李公子便要去看宅子了。”
“嗯。”林清墨走到她身边，为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子，“你也想想，喜欢什么样的院子。那是你将来要住很久的地方。”
“我……”黛玉顿了顿，低声道，“我想要个有竹子的院子。再有一架秋千，一张石桌，可以看书，可以抚琴。还有……院子里要能晒草药。”
她说得很慢，带着点不确定的羞涩，眼中却闪着一种属于少女的、对未来的朦胧期盼。
林清墨看着她眼中那点亮光，心头酸软一片，又滚烫一片。她将妹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微哑：“好，姐姐记下了。有竹子，有秋千，有石桌，能晒草药。咱们玉儿想要的，都会有的。”
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姐妹二人相拥的肩头，很快化去，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冬天很冷，前路很长。
可至少此刻，她们心中，有了一点点关于“家”的、温暖的想象。
这想象，或许微弱，却足以让她们，在这漫长的寒冬里，怀抱着希望，等待春天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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