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米”

凌晨一点四十分，城南，福利院旧址。

风小了些，但废墟里还是有些响动，像老鼠跑过了碎瓦片。

崔胜澈拎着撬棍走在前面，尹净汉打着手电跟在后面，光柱从废砖堆上划过去，照出一段向下倾斜的铁梯。

铁梯生了锈，每一脚踩上去都吱呀作响。尹净汉在上头停了一下，用手电往底下照。

尹净汉“你先下。”

崔胜澈先下去了。脚底踩到水泥地面，腾起一阵灰。他用手背挡了一下鼻子，抬高手电筒。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步宽，墙壁贴着一种很旧的淡绿色墙纸，大部分都潮得卷边了。墙上挂了几张人体大脑解剖图，手绘的，用细线标出一些他看不懂的脑区名称。

角落里有一张不锈钢手术台，台面不大，是儿童尺寸。手术台边缘的漆掉了不少，台面上有一片暗色痕迹，干了很久，边缘发褐。

尹净汉从铁梯上跳下来，手电光扫过手术台，又扫向墙边的架子。

架子上排着玻璃瓶，瓶子里有液体，液体里泡着东西。他走近两步，光柱停在一只瓶子上。瓶子前贴着一张黄色标签纸，用黑色圆珠笔写着：001。

标签下面还有一行字——“术前提取，原始意识样本”。

尹净汉把瓶子拿起来，转了半圈，对着光看。瓶子里装着的东西很小，灰白色，形状不规则，看着像……他说不出来。他盯了一会儿，慢慢把瓶子放回原处。

尹净汉“十二个瓶子。标签从001到012。”

崔胜澈站在他身后，从肩头看过去。他看见001号瓶子比其他的都小一圈，标签也旧些。他伸手想拿，尹净汉挡了一下他的手臂。

尹净汉“先别动。”

崔胜澈收回手。他转头看向手术台上，台上摊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什么字也没写。他走过去翻开，手电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郑应屿的字写得很整齐，每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他翻了几页，看到“蜂巢计划”四个字，底下划了两条线。

再往下翻，最后几页的字比前面小一些，写在一九八年十一月十五号那天停下，最后一行字是：

“第十二号手术完成后，网络将闭合。”

尹净汉“网络闭合。”

尹净汉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完那句话。他靠得很近，肩膀抵着崔胜澈的手臂。

崔胜澈合上笔记本，放进外套内袋。他刚想说什么，角落里传来一声很小的脆响，像玻璃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转头。手电的光柱扫过去，墙角没有什么。但尹净汉的手突然攥住了崔胜澈的袖口，攥得指尖发白。

尹净汉“你听见了？”

崔胜澈“……”

崔胜澈站在原地，把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他随身带的那把小刀。手电照着墙角，墙纸翻起的边角在地上投了一道影子。

空气里有灰尘浮动的味道，还有一点铁锈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很淡。

崔胜澈往前走了一步，脚踩碎一小片碎玻璃。他停下来，偏着头听了听。什么也没有。

但尹净汉的手没有松开。

崔胜澈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

崔胜澈“你怕？”

尹净汉没答，只是盯着手术台正对面的那面墙。

墙纸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轮廓。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

尹净汉“……我不是怕。”

崔胜澈“那是什么？”

崔胜澈走近两步，站到他面前，挡住那片水渍。他低头看着尹净汉的脸，手电的光从下方打上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白边。

尹净汉抬起眼睛。他的眼珠很黑，水光反在手电筒的光里，像雨夜的地面。

尹净汉“是我一直知道它在这里。”

崔胜澈转过身，把手术台正上方那盏掉了灯泡的旧吊灯推了一下。他走回墙角，蹲下来，用手电贴着地面慢慢照了一圈。

在墙角最深处，靠近手术台的腿边，地上有一小块硬纸板，纸板底下压着一根断掉的红色发绳，颜色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伸手把那根发绳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尹净汉看到了那根发绳。他先是没动，然后走过去，蹲下来，盯着崔胜澈手心里的发绳看了大概有十秒钟。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发绳的断口。

尹净汉“……这是她的。”

崔胜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就把发绳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崔胜澈“走吧。该报的警报，该叫的人叫。”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铁梯走去。

尹净汉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手电的光从他手里垂下去，照亮了铁梯最低一级踏板上的一片灰。

房间另一头的角落里，又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翻了个身。

崔胜澈停住。他站在铁梯下，没有回头。

尹净汉“……你听见了？”

崔胜澈沉默了几秒钟。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铁梯上方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崔胜澈“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一个成年男人。”

尹净汉没说话。

崔胜澈转过身来。黑暗里他看不见尹净汉的表情，但感觉他离自己很近。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碰到了尹净汉的肩膀。手底下那副肩膀是绷紧的。

崔胜澈“他说了什么？”

尹净汉“他说的不是人话。”

崔胜澈的手指在他肩头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握紧，指节嵌进指缝里。

崔胜澈“走吧。我们先上去。”

尹净汉攥着崔胜澈的手指，跟着他往铁梯上走。手电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两个人摸黑往上爬，每踩一级铁梯，锈掉的铁皮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爬到一半的时候，尹净汉忽然停下。

崔胜澈已经站在地面上了，回头看他。尹净汉半截身子在铁梯口，上半身露在废墟的月光里，嘴唇微张，眼睛看着崔胜澈身后的某处。

尹净汉“……它笑了。”

崔胜澈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过去。身后只有碎砖和月光。

他把手伸给尹净汉。

崔胜澈“上来吧。”

尹净汉握住他的手，从铁梯口爬了上来。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