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的声音我也听见了”

崔胜澈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上。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白得有些刺眼。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尹净汉推门出来，他看了崔胜澈一眼，停住脚步。

尹净汉“你来了。”

崔胜澈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底下是青的，像三天没睡。

尹净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有四五秒。

尹净汉“你听到了。”

崔胜澈没说话。他点了一下头。

尹净汉直起身，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

窗帘没拉，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尹净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尹净汉问。他站在办公桌旁边，两手插在白大褂兜里。

崔胜澈“前天晚上。我半夜醒过来，听见有人在说话。”

尹净汉“说了什么？”

崔胜澈“……‘哥哥，我的头里面有什么？’”

尹净汉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按在桌面上。指节有点白。

尹净汉“小树刚才告诉我，它说它也能听到你。”

崔胜澈抬眼看他。

尹净汉“它说听到你身体里有声音。在哭。”

崔胜澈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捂住脸。他捂了很久。

尹净汉没动，就站在桌子旁边看他。

雨声大了些。

崔胜澈放下手，呼出一口气。

崔胜澈“我听见的那个声音，像小孩子。又不太像。有时候听着像两个人在说话。”

尹净汉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日记。高蕴棠那本。他翻到最后一页，摊在桌上，食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崔胜澈站起来，走过去看。

字迹褪得厉害，但还能辨认：

高蕴棠“术后，001号出现严重的听觉幻象，自称能听到未出生者的声音。”

崔胜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崔胜澈“未出生者，是什么？”

尹净汉“不知道。”

尹净汉把日记合上，放回抽屉。他靠着桌沿，两手撑着桌面，微微低着头，后脑勺那道疤痕被头发遮得严严实实。

尹净汉“但小树说，它认识那个声音。”

崔胜澈“认识？”

尹净汉“它说以前在甜甜那里听过。”

尹净汉抬起头，看着窗玻璃上的雨水。

尹净汉“小树说，甜甜手术之后，也能听到那个声音。所以才哭。”

尹净汉“一个五岁的孩子，脑子里多了一个人，和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声音。哭了一整年。”

尹净汉“郑应屿在笔记里写过，说001号情绪不稳定，有幻听。他没写的是，那个幻听后来传给了别人。”

崔胜澈“怎么传的？”

尹净汉没有立刻回答他。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毛毛雨，贴在对面的楼面上，灰蒙蒙的一片。

他转过身，正对着崔胜澈，声音很轻:

尹净汉“小树说，不是传。是共振。像敲钟一样。敲了一下，旁边挂着的铃铛也会响。”

崔胜澈往后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墙面的地方凉凉的。

崔胜澈“那我为什么会听到？我没有做过手术。”

尹净汉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

尹净汉“可你是001号。”

尹净汉“你也是被敲过的那口钟。你身上有甜甜留下的东西。只是你忘了。什么都忘了。”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崔胜澈把脸转向一边，看着墙上挂的一张脑部解剖图。图的边角已经卷了，泛着旧纸的黄。

崔胜澈“那么，那个未出生者是谁？”

他问，声音闷闷的，像从罐子里发出来的。

尹净汉刚要开口，他的手机响了。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崔胜澈。

崔胜澈接过来。屏幕上写的是：

？？？「来明慈福利院旧址的地下室。你们会找到答案。」

两个人都看着那行字，安静地站着。

窗外的毛毛雨停了，但天没有亮，也没有黑，就是一片灰蒙蒙的，像什么东西挡在那里，透不过来。

尹净汉把手机拿回来，揣进口袋。

尹净汉“走吧。”

崔胜澈“现在？”

尹净汉“现在。”

崔胜澈站直了，把外套拉链拉上，金属齿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尹净汉把白大褂脱了，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他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崔胜澈一眼。

尹净汉“你怕不怕？”

崔胜澈没有回答。他走过去，伸手把尹净汉毛衣领子后面一点翘起来的边角按平了，然后收回手。

崔胜澈“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一盏白得刺眼的亮着。

雨停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路面还是湿的，倒映着路灯的光，碎碎的，一片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