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尹净汉站在铁梯口，手还攥着崔胜澈的手指。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深处，那扇空窗框里什么也没有。

尹净汉“你刚才说听见了成年男人的声音。”

崔胜澈“嗯。”

尹净汉“他在哪儿。”

崔胜澈松开尹净汉的手，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脚下的地面。

碎砖和焦土之间有一块水泥板，边缘嵌着铁框，表面覆了一层灰。手电光照过去，铁框上有一个拉环。

尹净汉走过来蹲下，伸手摸了一下拉环。

尹净汉“高蕴棠日记里画过一张地图。福利院主楼下面有一间地下室。入口被封死了。”

崔胜澈把撬棍插进水泥板边缘的缝隙里，压了几下。水泥板松动了一点，扬起一阵灰。他换了个角度，再压一次，水泥板翘起来一条缝。

崔胜澈“过来搭把手。”

两个人一起把水泥板掀开。底下露出一截铁梯，和刚才那截一样锈，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

崔胜澈先下去的。手电光扫了一圈，房间不大，十五步宽，墙壁上贴着旧墙纸。墙上挂着几张大脑解剖图，手绘的，细线标着脑区名称。

尹净汉跟着下来，手电光从铁梯上滑下来，照见房间正中一张不锈钢手术台，儿童尺寸，台面边缘的漆掉了大半。台面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迹，干了很久。

台子旁边的架子上排着玻璃瓶。十二个。瓶子里有液体，液体里泡着东西。

崔胜澈走近两步，手电光停在一只瓶子上。标签写着001，下面一行小字：“术前提取，原始意识样本。”

尹净汉“先别动。”

崔胜澈收回手。他转头，看见手术台上摊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什么也没写。

他走过去翻开。手电照着那些字，郑应屿的字迹整整齐齐。翻了几页，看到“蜂巢计划”四个字，底下划了两条线。

再往下翻，最后几页的字比前面小一圈。写到1998年11月15号那天停下，最后一行字是：“第十二号手术完成后，网络将闭合。”

尹净汉站在他旁边，肩膀抵着他的手臂，安静地看完了那句话。

尹净汉“网络闭合。”

崔胜澈合上笔记本，放进外套内袋。

角落传来一声脆响。像玻璃瓶被什么碰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转头。手电光扫过去，墙角什么也没有。墙纸翻起的边角在地上投了一道影子。

崔胜澈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踩碎一小片玻璃。他停下来，偏着头听。

什么也没有。

他走回墙角，蹲下来，用手电贴着地面照。在手术台腿边，地上有一小块硬纸板，底下又压着一根断掉的红色发绳。

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尹净汉走过来，蹲下。他盯着那根发绳看了十秒钟，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断口。

尹净汉“……这还是她的。”

崔胜澈“谁？”

尹净汉没答。崔胜澈把发绳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崔胜澈“走吧。”

房间另一头，又响了一声。很轻，像有人翻了个身。

崔胜澈停住。站在铁梯下，没回头。

尹净汉“……你听见了？”

崔胜澈沉默了几秒。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崔胜澈“听见了。就是一个成年男人。”

尹净汉没说话。崔胜澈转过身来，在黑暗里伸出手，碰到了尹净汉的肩膀。

崔胜澈“他到底说了什么？”

尹净汉“他说的不是人话。”

崔胜澈的手指在他肩头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顺着手臂滑下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崔胜澈“我们先上去。”

两个人摸黑往铁梯上爬。锈掉的铁皮每踩一级就响一声。

爬到一半，尹净汉忽然停下来。崔胜澈已经站在地面上了，回头看他。尹净汉半截身子在铁梯口，上半身露在月光里，嘴唇微张，眼睛看着崔胜澈身后。

尹净汉“……它笑了。”

崔胜澈回头，他把手伸给尹净汉。

崔胜澈“上来。”

尹净汉握住他的手，爬了上来。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

风从废墟上吹过。尹净汉站在月光里，手还攥着崔胜澈的手指。

尹净汉“那个声音，它说它认识你。”

崔胜澈“它还说了什么？”

尹净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眼珠很黑，映着月光。

尹净汉“它说……你小时候来过这里。”

崔胜澈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尹净汉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

崔胜澈“我不记得。”

尹净汉“我知道。”

风又吹了一阵。铁梯口下面，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声响。

崔胜澈的手按在外套内袋上。

尹净汉“它还在下面。”

崔胜澈“它没上来。”

尹净汉“它上不来。它被关在那里。关了十九年。”

他松开崔胜澈的手指，把手电筒重新打开，光柱投进铁梯口。照到一半就散了，底下的黑暗吞掉了光。

尹净汉“你要下去吗。”

崔胜澈“你呢。”

崔胜澈看着他。月光下尹净汉的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尹净汉蹲下来，把手电筒对着铁梯口，照了很长时间。光柱里浮着灰尘。

尹净汉“下去。”

崔胜澈看了他两秒。把手伸进铁梯口，摸到了拉环。

崔胜澈“那你跟着我。”

两个人重新踩上铁梯。锈皮吱呀响着，一级一级往下。手电光在前面晃动，照出墙壁上发霉的墙纸，照出墙纸上深色的水渍。

踩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崔胜澈停下来。

他用手电照了一圈。手术台还在，架子还在，十二个玻璃瓶还在。

但角落里的声音没有了。

尹净汉从最后一级铁梯上跳下来，落在他身后。手电光从他肩膀上方照过去，扫过手术台，扫过墙上的解剖图。

然后光柱停住了。

手术台对面的墙脚，蹲着一个人影。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头发灰白，面容枯槁。

那人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他抬起头，眼睛迎着光，亮得像两个洞。

他咧嘴笑了。

？？？“等了十九年，终于有人来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