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清野坐在医院食堂里,把一份排骨汤推给崔胜澈。
唐清野“他最近不对劲。”
崔胜澈“怎么?”
唐清野“前天晚上,我回科室拿东西。十一点多。”
唐清野“路过空病房,灯没开,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对着空气说话。”
崔胜澈“说什么?”
唐清野“听不太清。说什么‘小树乖’、‘今天不疼了’、‘睡觉好不好’。”
唐清野把筷子搁下,看着崔胜澈。
唐清野“那个语气,像哄小孩。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你知道他平时什么样。”
崔胜澈“嗯。”
唐清野“我在门外站了五分钟。他没发现我。”
唐清野“然后我走了。没进去。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看到。”
崔胜澈把排骨汤喝了半碗,站起来。
唐清野“你去找他?”
崔胜澈“去看病。”
————
崔胜澈穿过医院走廊。下午四点多,门诊快结束了,走廊人少。
神经科诊室的门半开着,他看见尹净汉坐在桌前,正在写什么。
白大褂,清瘦,苍白。头发长了一点,遮住半边额头。
崔胜澈敲门。尹净汉抬头,眼神变了一瞬。
尹净汉“你怎么来了?”
崔胜澈“路过。”
尹净汉“你从城南路过到医院?”
崔胜澈没接话,在候诊椅上坐下。诊室很小,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窗外的光打在地上,灰白色的,像旧照片。
尹净汉低下头继续写。崔胜澈看见他的字迹,很小,很密,一笔一划都用力。
尹净汉“唐清野找你了?”
崔胜澈“嗯。”
尹净汉“他说什么了?”
崔胜澈“说你一个人坐在空病房里说话。”
尹净汉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崔胜澈。
那双眼睛很漂亮,但阴郁,像下过雨的深潭。
尹净汉“你觉得我是疯子?”
崔胜澈“你觉得自己是疯子?”
尹净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尹净汉“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是。有时候我觉得不是。”
崔胜澈“那今天呢?”
尹净汉“今天?”
尹净汉“今天小树没怎么说话。它睡觉了。所以今天我觉得自己还正常。”
崔胜澈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但眼底有很深的疲惫。
崔胜澈“你查房的时候,病人看不出来?”
尹净汉“看不出来。”
尹净汉“我查房的时候是正常的。很冷静。护士都说我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崔胜澈“你不喜欢这个评价?”
尹净汉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尹净汉“我喜欢。因为机器不会疯。机器不会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崔胜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一些。
崔胜澈“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会听到那个声音吗?”
尹净汉“不会。跟你说话的时候,它不说话。”
尹净汉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崔胜澈的手放在桌上,离尹净汉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他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尹净汉的眼睛。
崔胜澈“那以后多跟我说话吧。”
尹净汉没回答。他低下头,又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了几行,忽然又抬头。
尹净汉“你不觉得我是疯子吗?”
崔胜澈“不,你是病人。”
尹净汉的手停在纸上。
窗外有鸟叫。很远的地方有车喇叭声。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轱辘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崔胜澈“你查完房了?”
尹净汉“还有两个病人。”
崔胜澈“我等你。然后去吃晚饭。”
尹净汉没说不。他又低下头写,但这一次,他的笔速慢了一些。
崔胜澈靠回椅背,看着窗外。天快黑了,云很低,压在城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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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尹净汉从外面回来。
尹净汉“走。”
崔胜澈“去哪?”
尹净汉“食堂。你不是要吃饭吗?”
两个人并肩走出诊室。尹净汉比崔胜澈走得快,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崔胜澈跟着他,没有并排,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夕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崔胜澈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说:
崔胜澈“尹净汉。”
尹净汉“嗯?”
崔胜澈“你刚才说的那个声音。它叫什么来着?”
尹净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尹净汉“小树。它说它叫小树。”
崔胜澈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走,影子在地上拖成长长的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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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已经没什么菜了。唐清野不在。他们打了两个菜,一碗米饭,面对面坐着。
尹净汉吃得很少,把饭拨来拨去。崔胜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
尹净汉“我不爱吃肉。”
崔胜澈“你太瘦了。”
尹净汉“当医生的都瘦。”
崔胜澈“唐清野不瘦。”
尹净汉“唐清野是麻醉科的。我们院麻醉科的人都胖。”
崔胜澈笑了一下。尹净汉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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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天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色的。崔胜澈的车停在路边,车顶上落了一层薄灰。
崔胜澈“我送你回去。”
尹净汉“不用。我坐公交。”
崔胜澈“末班车几点?”
尹净汉“九点。”
崔胜澈“现在七点。还有两个小时。”
尹净汉“……”
崔胜澈“我想抽根烟。”
崔胜澈“你陪我到九点。”
尹净汉没说话,走到车旁边,靠着车门站住。
崔胜澈点了一根烟,靠着车头,离他不太远,也不太近。两个人看着马路对面的居民楼。很多窗口亮着灯,一格一格的。
尹净汉“你看到了吗?”
崔胜澈“什么?”
尹净汉“那些灯。每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也许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跟自己说话。但外面的人看不到。只能看到灯亮着。”
崔胜澈把烟掐了。
崔胜澈“你那个公寓,几楼?”
尹净汉“六楼。顶楼。”
崔胜澈“灯亮着吗?”
尹净汉“出门的时候忘了关。应该亮着。”
崔胜澈“那从外面看,你的灯也亮着。”
崔胜澈转头看他。
尹净汉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
他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隔着头发看对面楼的灯。
崔胜澈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到耳后。
尹净汉没躲。
崔胜澈拉开车门。
崔胜澈“走吧。”
崔胜澈“我送你。”
尹净汉“你刚才说让我陪你到九点。”
崔胜澈“改主意了。我现在就想送你。”
尹净汉低头钻进车里。崔胜澈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亮着,蓝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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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去一段路,尹净汉忽然说:
尹净汉“崔胜澈。”
崔胜澈“嗯。”
尹净汉“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是我怎么办?”
崔胜澈“什么意思?”
尹净汉“万一我是小树。万一尹净汉早就死了。活着的这个东西,只是借了尹净汉的身体,装着一个死人的声音。”
车停在红灯前。崔胜澈转头看着他。车厢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明一暗的。
崔胜澈“那你也借了二十八年。”
崔胜澈“借这么久,就是自己的了。”
尹净汉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商店的灯,行人的脸,一棵一棵往后退的梧桐树。
绿灯亮了。崔胜澈把车开出去,没有开收音机。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低低的,像有人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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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尹净汉公寓楼下,车停了。
尹净汉解安全带,解了两下没解开。崔胜澈探过身帮他按了一下卡扣,安全带弹开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衣服上的味道——消毒水,烟味,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香。
尹净汉“谢谢你送我。”
尹净汉说完就推开车门。
他走出去几步,崔胜澈摇下车窗。
崔胜澈“尹净汉。”
崔胜澈“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尹净汉“不用——”
崔胜澈“八点。我在这等你。”
尹净汉站在路灯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尹净汉“好。”
他转身上楼。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崔胜澈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窗。灯亮着。灰白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