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蕴棠坐在养老院的花园长椅上。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把一条旧毛毯搭在膝盖上。
崔胜澈坐在她旁边。尹净汉站在几步之外,靠着墙。
高蕴棠“那一页我撕掉了。就是写着所有孩子名字的那一页。”
崔胜澈“为什么撕掉?”
高蕴棠“不敢记住。”
高蕴棠“记了二十年,晚上睡不着。撕了之后还是睡不着。”
高蕴棠“后来我就想,这大概不是记不记的问题。是那些名字本来就在骨头里。”
崔胜澈没说话。高蕴棠又说:
高蕴棠“但我记得一个细节。”
崔胜澈“什么细节?”
高蕴棠“手术记录上,每个孩子都有一个编号。编号的顺序是按照‘脑波异常值’排的。第一名是001号,手术时间1997年3月。那个孩子术后变化最显著。”
崔胜澈“什么变化?”
高蕴棠“他出现了第二个声音,自称是另一个孩子。”
尹净汉从墙边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尹净汉“那个声音叫什么名字?”
高蕴棠“你听过吧?”
高蕴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尹净汉没回答。高蕴棠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高蕴棠“就是那个名字。小树。”
高蕴棠“001号术后说,它是小树,它想回家。”
高蕴棠“然后002号、003号……后来的那些孩子,手术之后听到的声音,都叫同一个名字。”
崔胜澈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崔胜澈“所有孩子都听到同一个声音?”
高蕴棠“是。”
崔胜澈“小树到底是谁?”
高蕴棠“我不知道。手术记录上没有写。001号之前的档案全部烧了,郑应屿说那是‘术前资料’,不归我们管。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尹净汉。
高蕴棠“001号不是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叫别的名字。”
高蕴棠“小树是001号术后出现的声音。它说它是小树。它说它想回家。然后它就像感冒一样,传染给了所有人。”
崔胜澈合上笔记本。
崔胜澈“001号是谁?”
高蕴棠“手术记录上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她站起来,毛毯滑落在地上。崔胜澈弯腰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
崔胜澈“高阿姨,您能不能再想想?哪怕一个细节也好。”
高蕴棠走了两步,停下来。
高蕴棠“那个孩子……手术前很安静。不哭不闹,像是什么都不怕。”
高蕴棠“郑应屿问他‘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他说‘知道’。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因为本来就不是我的身体’。”
尹净汉的手指蜷了一下。
崔胜澈“不是我的身体?”
高蕴棠“原话。”
高蕴棠“我当时觉得奇怪,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说这种话。”
高蕴棠“后来手术结束了,他醒过来,我再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小树,你在吗?’”
高蕴棠“没人回答他。他又说——‘我帮你找到身体了。’”
崔胜澈看了尹净汉一眼。尹净汉的脸色很白。
崔胜澈“那001号后来呢?”
高蕴棠“火灾之后就不知道了。”
高蕴棠重新坐下。
高蕴棠“所有孩子都送走了,档案也烧了。我不知道001号去了哪里,叫什么名字,现在活着还是死了。”
高蕴棠“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名字不能念。念了它就会来。”
她抓住崔胜澈的手腕。
崔胜澈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崔胜澈“它已经来了。”
高蕴棠的手缩回去,捂住了嘴。
————时间分割线————
傍晚。崔胜澈开车送尹净汉回家。车子停在老城区楼下,雨刷器来回摆动。
尹净汉没下车。
尹净汉“001号。”
尹净汉“001到011,十一个孩子,身体里住着同一个小树。”
崔胜澈“嗯。”
尹净汉“小树从来就不是一个孩子。”
尹净汉“它是被造出来的东西。”
崔胜澈关掉雨刷器。
崔胜澈“你怕吗?”
尹净汉没回答。崔胜澈又说:
崔胜澈“你怕的是小树,还是怕自己也是被造出来的?”
尹净汉转头看他。雨打在车窗上,两个人的脸都模糊了。
尹净汉“崔胜澈。”
尹净汉“如果我不是真的,你还会坐在这里吗?”
崔胜澈伸手,擦掉他脸上一滴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的水。
崔胜澈“你是真的。”
崔胜澈“你的呼吸是真的,你刚才问我的那句话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尹净汉“……”
尹净汉“送我上楼吧。”
————地点转换————
公寓里没开灯。尹净汉坐在沙发上,崔胜澈站在窗前。雨声很大。
尹净汉“你应该回去了。”
崔胜澈“不急。”
尹净汉“你还有案子要查。”
崔胜澈“不急。”
尹净汉“……那你坐吧。”
崔胜澈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谁都没说话。
雨小了。崔胜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砚川。
崔胜澈“一起听听吧。”
崔胜澈说,按了免提。
林砚川“老崔,我查到一件事。”
林砚川“那个骸骨案,法医重新做了鉴定。除了工地挖出的那具,福利院旧址地下可能还有。”
林砚川“具体数量不好说,但至少三具以上。都是儿童。”
崔胜澈看了尹净汉一眼。
林砚川“还有,高蕴棠提供的日记残页,我找人做了光谱分析。撕掉的那一页背面有压痕,能还原出几个字。”
崔胜澈“什么字?”
林砚川“一个编号。MCS-9701。”
崔胜澈“这是什么意思?”
林砚川“不知道。不是标准的病例编号格式。9701可能是年份和序号,但MCS……我查了,不是任何医学机构的缩写。”
崔胜澈“会不会是个人代号?”
林砚川“有可能。但谁会用这种代号?”
林砚川挂了电话。崔胜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尹净汉盯着那个熄灭的屏幕。
尹净汉“MCS-9701。”
崔胜澈“你觉得是什么?”
尹净汉站起来,走到窗前。
尹净汉“不知道。”
尹净汉“但小树刚才说了句话。”
崔胜澈“说什么?”
尹净汉“它说——”
尹净汉转过身,脸色惨白。
尹净汉“‘那个名字不能念。’”
崔胜澈站起来。
崔胜澈“它在学高蕴棠说话?”
尹净汉“不是学。是害怕。它怕那个编号。怕到发抖。”
尹净汉摇头,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崔胜澈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崔胜澈“你的手很凉。”
尹净汉“小树在哭。”
尹净汉“它说001号不是小树。小树是别的东西。001号只是一个容器。最干净的那个容器。”
崔胜澈“那001号是谁?”
尹净汉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崔胜澈从未见过的恐惧。
尹净汉“它说你认识001号。”
崔胜澈“我?”
尹净汉“它说你小时候也来过福利院。”
崔胜澈的手僵住了。
崔胜澈“什么时候?”
尹净汉“它没说。但它说——”
尹净汉‘他忘了。他把我也忘了。’
崔胜澈松开手,退了一步。手机从茶几上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碎了。
尹净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尹净汉“崔胜澈。”
窗外的雨又大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很久很久以前、烧焦的木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