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楼顶,夜风很冷。
尹净汉坐在水泥台沿上,两条腿悬在外面。白大褂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人显得更瘦了。
手机亮了三次。崔胜澈的来电。他都没接。
楼下的城市灯光密密麻麻,像一堆烧剩下的灰烬。他想起了1998年的那场火。
谢鸾的手很烫,拉着他在走廊里跑,身后的木梁砸下来,沈怀音把铁盒子塞进他怀里,说了那句话。
“活下去,然后忘记。”
十九年了。他没忘。
铁盒子还在公寓的抽屉里。他打开过一次,看见那些手术记录上的字,就合上了。从此没再打开。
现在那堵墙裂了。骸骨挖出来了。他不能假装不知道了。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崔胜澈站在门口,喘着气。他跑上来的。夹克敞着,里面一件灰色T恤,领口汗湿了一圈。
崔胜澈“你tm……”
他骂了半句,咽回去了。
尹净汉没回头。崔胜澈慢慢走过来,没有拉他,在旁边坐下。隔着半米。
崔胜澈“为什么不接电话?”
尹净汉“没听见。”
崔胜澈“没看见你手机亮了三次?”
尹净汉不说话了。
崔胜澈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火光在风里晃了两下,灭了。他又点,这次用手拢着,着了。吸了一口,递过去。
尹净汉接了。他也需要这个。
两个人并排坐着,抽同一根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崔胜澈“高蕴棠的日记,我整理完了。十二个孩子,四岁到七岁。”
崔胜澈“手术从1997年3月开始,到1998年12月突然中断。中断的那个月,福利院着火了。”
崔胜澈“你和我说过那场火。”
尹净汉“嗯。”
崔胜澈“谁放的?”
尹净汉“谢鸾。”
崔胜澈没说话。在等。尹净汉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
尹净汉“档案室。她先点了一楼档案室,然后跑到二楼宿舍,把三个孩子从后门带走了。我是其中一个。”
崔胜澈“另外两个呢?”
尹净汉“一个跑了再也没找到。另一个……”
尹净汉“沈怀音。被掉下来的木梁砸中了。她死之前把这个给我了。”
尹净汉“铁盒子的钥匙。谢鸾放在沈怀音身上的。沈怀音把它塞给我。”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把钥匙。很小,生锈了,拴在一根红绳上。
崔胜澈接过钥匙。红绳已经褪色了,绳结打得很紧,像是怕弄丢。
崔胜澈“铁盒子里是什么?”
尹净汉“手术记录。郑应屿的手写记录。还有一张地图。”
崔胜澈“什么地图?”
尹净汉抬起头。楼顶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深潭。
尹净汉“城南旧货市场。就是挖出骸骨的地方。”
崔胜澈攥紧了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里。
崔胜澈“你十九年前就知道那里有骨头?”
尹净汉“知道。”
崔胜澈“为什么不说?”
尹净汉看着他。夜风突然停了。楼下的噪音也远了。
尹净汉“说了,他们就会问。问了,我就得说。说了,他们就知道了。”
尹净汉“知道了又能怎样?骨头又不会活过来。”
崔胜澈看了他很久。
崔胜澈“尹净汉,你不说,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想保护谁?”
尹净汉没有回答。风又起了。这次更大,吹得白大褂猎猎作响。
崔胜澈把夹克拉链拉到顶,又把尹净汉那边的衣领拢了拢。动作很自然。
尹净汉“我告诉你一件事。”
崔胜澈“说。”
尹净汉“那场火之后,谢鸾带着我跑了几天。坐大巴,换中巴,最后走路。她一直哭,我一直没哭。”
尹净汉“后来到了一个镇子上,她把我放在派出所门口,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吃的’。”
崔胜澈“她没回来。”
尹净汉“没有。但我看见她躲在电线杆后面,看了我很久。然后走了。”
崔胜澈“你想找到她?”
尹净汉“不想。我只想问清楚一件事。”
崔胜澈“什么事?”
尹净汉转过头,看着他。楼顶没有灯,只有远处霓虹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一明一暗。
尹净汉“她放火之前,知不知道沈怀音会死。”
崔胜澈沉默了。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前。他没有拨开。
崔胜澈“你觉得呢?”
尹净汉“我觉得她知道。但她还是放了。”
崔胜澈“你在怪她?”
尹净汉“我在怪自己。”
尹净汉“那天晚上沈怀音把铁盒子塞给我的时候,我接住了。但她的手指被砸断了。我听到骨头碎的声音。”
尹净汉的声音忽然哑了,他停了一下。
尹净汉“我没有回头看她。”
崔胜澈的手伸过来,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手心有薄茧。温热的。
崔胜澈“那时你多大?”
尹净汉“八岁。”
崔胜澈“八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崔胜澈“你活下来了。你当了医生。你救了很多人。”
尹净汉看着那只手。没有抽开。
尹净汉“崔胜澈。你相信鬼吗?”
崔胜澈“我信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崔胜澈的手收紧了。尹净汉笑了。
尹净汉“那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崔胜澈“什么?”
尹净汉“我最怕有一天醒来,发现那个铁盒子是幻觉。手术记录是假的。地图是空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尹净汉“然后医生告诉我,尹净汉,你没有童年创伤。你只是疯了。”
崔胜澈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力气很大,像是怕他从楼顶被风吹走。
崔胜澈“你没疯。”
尹净汉“你怎么知道?”
崔胜澈“疯子不会问自己疯没疯。”
尹净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崔胜澈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自己的手被整个包住了,只露出指尖。
尹净汉“唐清野也说过类似的话。”
崔胜澈“他是聪明人。”
尹净汉“你是聪明人吗?”
崔胜澈“我不是。我是私家侦探。聪明人不会干这行。”
尹净汉这次真的笑了。眼睛里有像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的光。
崔胜澈看着他笑,嘴角也动了。
崔胜澈“回去吧。楼顶冷。”
他说,站起来,手没有松开。
尹净汉被他拉起来。白大褂上沾了灰,他拍了拍。
崔胜澈帮他拍后背。手很重,打得棉布啪啪响。
尹净汉“你打我?”
崔胜澈“我明明是在帮你拍灰。”
尹净汉“你用这么大劲?”
崔胜澈“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太瘦了,骨头硌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