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那家养老院在一条窄巷子尽头。
天阴着,没下雨,但墙根的水渍是湿的。
门卫老头看了崔胜澈一眼,说找谁。他说高蕴棠。老头往里指了指,最里面那排平房,第三间。
高蕴棠在扫地。六十岁,花白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腕。
她看见崔胜澈站在门口,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高蕴棠“你是谁?”
崔胜澈“崔胜澈。想跟您打听点事。”
高蕴棠“打听什么?”
崔胜澈“明慈福利院。”
高蕴棠手里的扫帚没放下,也没再动。她看着崔胜澈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扫地。
高蕴棠“不认识。”
崔胜澈“高阿姨,我在查一桩案子。1997年到1998年,您在明慈福利院当过护工。”
高蕴棠“我没当过。”
崔胜澈“我找到过您的工资记录。”
高蕴棠扫地的动作停了。她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一张折叠椅前坐下来,没说让崔胜澈坐,也没说不让坐。
崔胜澈在她对面蹲下来。
高蕴棠看着他蹲下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高蕴棠“你多大了?”
崔胜澈“二十八。”
高蕴棠“那年的孩子,现在也该二十八了。”
崔胜澈“您记得。”
高蕴棠“我不记得。”
高蕴棠的声音忽然变硬了。
高蕴棠“我什么都没记得。你走吧。”
崔胜澈没动。
崔胜澈“高阿姨,我不是记者,也不是警察。我是个私人侦探,有人出钱让我查这桩事。”
崔胜澈“城南旧货市场拆迁的时候,工地里挖出了一具小孩的骸骨。死的时候大概五岁。头骨上有钻孔。”
高蕴棠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崔胜澈“您见过那种钻孔吗?”
高蕴棠没说话。她看着地面,水泥地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前。
崔胜澈“您要是不想说,我现在就走。但我明天还会来。”
高蕴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很锐利。
高蕴棠“你坐了多久?”
崔胜澈“三个小时。”
高蕴棠“……你真坐了三个小时?”
崔胜澈“十一点半到的。现在两点四十。”
高蕴棠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
她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地板缝里渗出来的:
高蕴棠“那些孩子……手术之后就不一样了。”
高蕴棠“有的突然会背古诗。四岁的孩子,没教过,突然就会背了。还有的会画画,画的东西大人都不懂,但画得很好。”
高蕴棠的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高蕴棠“但眼睛里没有光了。”
崔胜澈“什么光?”
高蕴棠“孩子的光。你看过孩子的眼睛吗?亮亮的,像里面有灯。”
高蕴棠“手术以后,那个灯就灭了。眼睛还是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崔胜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停顿了一下,又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崔胜澈“有多少孩子?”
高蕴棠“十二个。”
崔胜澈“您确定?”
高蕴棠“我数的。从1997年3月到1998年12月,一共十二个。”
高蕴棠“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有的出来以后哭,有的出来以后不哭。不哭的更吓人。”
崔胜澈“他们术后有什么变化?”
高蕴棠“我刚才说了。”
崔胜澈“除了那些。有没有孩子出现……精神上的问题?”
高蕴棠“三个。三个术后就不正常了。有一个总是说头里面有声音,有一个不认得人了,见谁都叫妈妈。还有一个……”
崔胜澈“还有一个怎么了?”
高蕴棠“死了。”
崔胜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崔胜澈“什么原因?”
高蕴棠“感染。术后颅内感染。发高烧,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就没气了。”
高蕴棠“五岁。叫小树。”
崔胜澈“小树?”
高蕴棠“他们都这么叫他。大名我不知道。病历上写的是编号,没有名字。”
崔胜澈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崔胜澈“小树死了以后呢?”
高蕴棠“埋了。”
崔胜澈“埋在哪?”
高蕴棠没有回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屋里,崔胜澈跟到门口,没进去。
屋里很暗,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瓶药。
高蕴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转过身,递给崔胜澈。
是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白了,封面上贴着一块胶布。
高蕴棠“这是我的日记。1997年到1998年的。”
崔胜澈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过,看不太清。但日期写得很清楚:1997年3月12日。
崔胜澈“您为什么给我?”
高蕴棠“你说你是侦探。”
崔胜澈“我说了您就信?”
高蕴棠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
高蕴棠“你蹲了三个小时。”
高蕴棠“肯花三个小时等一个老太婆开口的人,不会是坏人。”
崔胜澈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夹克内袋。
崔胜澈“高阿姨,这本日记我先拿走,看完还您。”
高蕴棠“不用还了。我留着也没用。眼睛不好,看不进去了。”
崔胜澈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腿。
崔胜澈“最后一个问题。手术是谁做的?”
高蕴棠“郑院长。”
崔胜澈“郑应屿?”
高蕴棠点了点头。
崔胜澈“他一个人?”
高蕴棠“还有一个。没露过面。每次手术都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一双眼睛。郑院长叫他‘李医生’。”
崔胜澈“李医生长什么样?”
高蕴棠“不知道。但那双眼睛……”
高蕴棠“不像国人的眼睛。”
崔胜澈记下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高蕴棠忽然叫住他。
高蕴棠“小崔。”
崔胜澈“嗯?”
高蕴棠“那本日记最后一页,你看一下。”
崔胜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要重,像是用力摁着笔写的:
崔胜澈“郑院长说这是为了人类。但我不信。因为真正的人类不会这样对孩子。”
崔胜澈合上笔记本,走出养老院的大门。
————
天更阴了,但没有下雨,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支烟。
崔胜澈把烟掐灭在脚底,上了车,发动引擎。车载广播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他把广播关了。
崔胜澈发动车子。他盯着前方灰蒙蒙的路面,忽然想起高蕴棠说的那句话——眼睛里没有光了。
他想起尹净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吗?
有的。但那光很冷,像冬天的河面底下的月光。
不是灭了,是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