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派出所,崔胜澈站在走廊上,把烟掐灭在铁皮垃圾桶上。
任何人代替民警小周:“崔先生,这些档案九十年代被洪水泡过一回,能剩多少算多少。”
任何人代替民警小周:“您只有一个小时。”
民警小周抱出三个纸箱,纸箱上贴着“明慈福利院·1995-1998”的标签,纸已经发黄发脆。
崔胜澈戴上手套,从第一个纸箱里翻出一摞花名册。
他翻到第三本,手指停在一页残存的表格上。
表格抬头印着“职工登记表”,姓名栏手写着三个字:郑应屿。
后面的栏目还能看清几行:“职务:院长”,“学历:哲学博士”,“研究方向:意识哲学”。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像事后补写的:
崔胜澈“1998年12月离岗,去向不明。”
崔胜澈把这页纸单独放在一边。继续翻,在箱子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五寸大小。照片里,郑应屿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表情严肃,嘴角微微向下撇。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白衬衫,齐耳短发,眼睛看着镜头。
崔胜澈把照片凑近看。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笑意,甚至没有平静——她的瞳孔放大了,像看见了什么让她害怕的东西。
照片背面盖着福利院的圆形公章,公章旁边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1997年6月·员工合影”。下面标注了两个名字:“郑应屿(院长)”、“谢鸾(生活老师)”。
崔胜澈把照片装进证物袋,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尹净汉。
崔胜澈“喂。”
尹净汉“你查到什么了?”
崔胜澈“郑应屿,哲学博士,1998年12月失踪。还有个生活老师叫谢鸾。”
崔胜澈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崔胜澈“你认识谢鸾吗?”
尹净汉“谢鸾……”
尹净汉“我不记得了。”
崔胜澈“你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尹净汉“有区别吗?”
崔胜澈没回答这个问题,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
尹净汉的声音远了,像捂着话筒在和别人说什么,然后又回到听筒前:
尹净汉“我同事来了。先挂了。”
崔胜澈“等等——”
————转回主视角————
市立医院神经科医生办公室。
唐清野推门进来的时候,尹净汉正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处方笺。
处方笺上画的不是药方,是一个颅骨的简笔画,额头位置画了个圆圈。
唐清野把一盒盒饭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红烧肉的油烟味冒出来。
唐清野“尹医生,你又没去食堂。”
唐清野“值班八小时不吃东西,你想低血糖晕倒在诊室里?”
尹净汉把处方笺翻过来,抬头看他。
唐清野靠在门框上,白大褂敞着,里面穿一件橘色的毛衣。
#尹净汉“我不饿。”
唐清野“你天天都不饿。”
唐清野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胳膊撑在办公桌上。
唐清野“昨晚又失眠了?值班护士说你凌晨三点还在走廊上转悠。”
#尹净汉“失眠是我正常的睡眠方式。”
唐清野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唐清野“尹净汉,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尹净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唐清野把盒饭往他面前推了推。
唐清野“吃。我看着你吃。”
尹净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唐清野“行了,这几天门诊怎么样?之前那个有幻觉的中年男人来了没?”
#尹净汉“来了。开了奥氮平。”
唐清野“他还是说有人在他梦里挖洞?”
#尹净汉“嗯。”
唐清野“你说他这算是什么病?妄想?还是精神分裂前期?”
尹净汉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病历,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唐清野。
#尹净汉“他的脑部CT没有器质性病变。既往无精神病史。发病时间三个月前,诱因不明。”
唐清野“你怀疑什么?”
#尹净汉“不怀疑什么。只是觉得奇怪。”
#尹净汉“他说他梦里那个挖洞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尹净汉把病历合上,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走廊上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和护士的说笑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尹净汉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唐清野看着他,忽然说:
唐清野“尹净汉,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尹净汉“什么事?”
唐清野“你最近话更少了。以前好歹还跟我开开玩笑,现在连玩笑都没有了。”
唐清野把胳膊从桌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唐清野“前天晚上你在楼顶,别以为没人看见。我值班,去天台抽烟,看见你站在栏杆旁边站了二十分钟。”
#尹净汉“我没想跳。”
唐清野“我知道。但我担心你。”
唐清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尹净汉,声音低下来。
唐清野“我们认识三年了,你的病历是我帮你建的。你吃什么药,吃多大剂量,什么时候加的药,什么时候减的药,我都知道。”
唐清野“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过不了自己这关。”
尹净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翻过来的处方笺。
#尹净汉“唐清野。”
唐清野“嗯。”
#尹净汉“如果有人告诉你,你的记忆是假的,你会怎么想?”
唐清野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阳光把他橘色的毛衣照得发亮。
他看着尹净汉,表情认真起来,没有笑。
唐清野“那我就制造真的。”
尹净汉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站起来,把盒饭盖上。
#尹净汉“你说得对,我们是医生,不是病人。不该想这些。”
唐清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手术室的电话,转身接起来:
唐清野“喂,唐清野。嗯,好,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拍了拍尹净汉的肩膀。
唐清野“有台急诊。你按时下班,别加班。”
尹净汉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窗外天已经暗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三分。没有未读消息。
他正准备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屏幕突然又亮了。
一条短信。号码是空号,没有归属地,没有联系人姓名。只有一行字:
「你还记得手术台上的灯吗?」
尹净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走廊上不知道哪个病房传来了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一声一声,均匀而空洞。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拿起桌上的处方笺,把那张颅骨简图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白大褂的内袋里。
门又开了,护士探进半个头。
任何人代替护士:“尹医生,有位崔先生找您,说是约好了。”
#尹净汉“我没约任何人。”
任何人代替护士:“他说他姓崔,还说您认识他。”
尹净汉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三秒钟后,他松开把手,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的衣领。
#尹净汉“让他去门诊大厅等。我换件衣服就来。”
护士点点头,关上门。
尹净汉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白大褂,清瘦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发际线处那道被头发盖住的疤痕,指尖的触感粗糙而坚硬。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
#尹净汉“你叫什么名字?”
镜子没有回答。门外传来崔胜澈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崔胜澈“尹净汉?你在里面吗?”
尹净汉深吸一口气,拉开办公室的门。
崔胜澈站在走廊上,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证物袋里装着一张黑白照片。
#尹净汉“你来得真快。”
崔胜澈“谁让你突然挂我电话。”
尹净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白大褂的衣角擦过崔胜澈的袖口
#尹净汉“走吧,去吃碗面。吃完再说。”
崔胜澈跟在他身后,把证物袋塞进夹克内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经过护士站时,值班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头和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尹净汉没有回头。崔胜澈倒是回头看了那俩护士一眼。小护士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病历。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晚风涌进来,带着南方的潮气和远处江面上船只的柴油味。
尹净汉站在门口,侧脸被走廊的灯光切出一半明一半暗。
#尹净汉“崔胜澈。”
#尹净汉“那碗面,你请。”
崔胜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崔胜澈“行。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