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门口种着两棵梧桐,叶子还没长出来。
下午四点钟,店里没什么人,尹净汉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了。
他换下了白大褂,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露一截锁骨。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
崔胜澈推门进来。他看了看四周,走过去,坐到对面。
崔胜澈“你来得早。”
尹净汉“你也挺准时。”
崔胜澈要了一杯拿铁。等咖啡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又没下。
咖啡端上来,崔胜澈喝了一口。
崔胜澈“说吧。”
尹净汉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壁。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尹净汉“1997年,明慈福利院接收了一批特殊儿童。”
尹净汉“院方说那叫‘脑部发育矫正’,实际上是在颅骨上钻孔。他们想通过刺激特定脑区,开发孩子的潜能。”
崔胜澈没动,也没说话。
尹净汉“手术是谁做的,没人见过那个医生。孩子们被带到地下室,醒过来的时候头上缠着纱布。”
尹净汉“有些人说疼,有些人不疼。有些人事后变得不一样了——突然会背诗,会画画,但眼神变了。”
尹净汉“你知道那种眼神吗?”
尹净汉抬起眼睛,崔胜澈摇头。
尹净汉“像水里的月亮。”
尹净汉“看着亮,一碰就散了。”
沉默了几秒。店里的音响放着什么老歌,声音很低。
崔胜澈盯着他。
崔胜澈“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尹净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美式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睛,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背景音乐盖过去:
尹净汉“因为我就是那批孩子之一。”
崔胜澈的手停在桌面上。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
崔胜澈“当时你几岁?”
尹净汉“八岁。”
崔胜澈“你做了手术?”
尹净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视线移向窗外,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尹净汉“1998年12月,福利院烧了一场大火。档案烧了,院长跑了,孩子们被送到不同的地方。我在那之后被收养,离开了这座城市。”
尹净汉“十七年没回来过。”
崔胜澈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崔胜澈“你说的那个院长,叫郑应屿的,你见过他?”
尹净汉“见过。”
崔胜澈“长什么样?”
尹净汉想了想。
尹净汉“普通。戴眼镜,说话很慢,声音很轻。像个大学老师,不像坏人。”
崔胜澈“但他是。”
尹净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尹净汉“崔胜澈。”
崔胜澈“嗯。”
尹净汉“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神经科吗?”
崔胜澈“不知道。”
尹净汉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坦然。
尹净汉“我想弄明白,他们到底对我的头做了什么。”
崔胜澈看着他。窗外的天更阴了,咖啡馆里亮起了灯。
灯光落在尹净汉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白得像没有晒过太阳。
崔胜澈“我会查下去。”
尹净汉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没笑,眼睛里是湿的。
尹净汉“别查了。”
崔胜澈“为什么?”
尹净汉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那道裂纹。
他摩挲了很久,久到崔胜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尹净汉说,声音很轻:
尹净汉“有些墙,裂开了就再也砌不上。”
崔胜澈端起拿铁,喝了一大口。咖啡已经不烫了,温的。
他放下杯子。
崔胜澈“墙裂了,就把墙拆了。”
尹净汉抬起眼睛看他。
崔胜澈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冬天晚上的星星。
崔胜澈“你可不是一个人。”
尹净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梧桐树枝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店里的音响换了一首歌,更老了。一个女声在唱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
崔胜澈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
崔胜澈“我送你回去。”
尹净汉“不用。”
崔胜澈“下雨了。”
尹净汉“我打车。”
崔胜澈“我有伞,送你。”
崔胜澈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尹净汉看着他,没再拒绝。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崔胜澈撑着伞。尹净汉走在他右边,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雨不大,但很密。街上的人很少。
走到医院门口,尹净汉停下来。
尹净汉“谢谢。”
崔胜澈“谢什么?”
尹净汉没回答。他转身走进医院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尹净汉“崔胜澈。”
崔胜澈“嗯?”
尹净汉“伞,谢谢你。”
崔胜澈“你还真是怪客气的……”
尹净汉没有理,他走进医院大楼,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崔胜澈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那扇门。雨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福利院旧址的废墟,那堵墙,墙上的裂缝。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