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镜界时已经是深夜。杨博文坐在私人餐厅的沙发上,把那本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久久没有翻开第二页。灯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那些稚嫩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
左奇函没有催他,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杨博文手边,另一杯自己端着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杨博文沉默了很久,然后翻开了第二页。

“今天沈林又来看我了,他带了一包糖,让我藏在枕头底下,别让他爸看见。”

“他叫沈卫国的那个爸爸,他怕他。我也怕。沈卫国看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看得我后背发凉。”
杨博文的手指停在“后背发凉”四个字上。左奇函看到他的指节微微泛白,但杨博文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下翻。
第四页有一行字被反复描过好几次,笔画重得像要把纸面戳穿:

“沈卫国说我是他的儿子,但我不信,我是我爸的儿子,不是他的。”

“我亲爸死了,他把我送人的时候说过我会没事的,他骗了我。”
“亲爸?”

左奇函皱眉。赵予安有一个他口中的“亲爸”,而不是那个反复伤害他、自称是他父亲的长疤男人。这和之前掌握的线索——赵予安被当作“社会弃婴”送进福利院——出现了矛盾。
杨博文翻了十多页,在约莫笔记本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一页的纸面有明显的泪痕痕迹,墨水被洇开了好几个字,但剩下的部分仍然清晰可读:

“那个坏爸爸今天来福利院了,他站在栅栏外面看着我,不说话,就笑。”

“他的脸吓哭了好几个小孩,但我不怕他,因为我习惯了。”

“我想跑,但不能跑,跑了就再也见不到我亲爸了。我亲爸答应过年来看我的,他从来不说谎。”
左奇函低声说
“原来如此,他一直在等他的亲生父亲。”

杨博文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页数记录了赵予安从福利院到赵德义家、到镜界打工的碎片时间——寥寥几笔,但每一个字都透露着一个少年在黑暗中摸索、试图活下去的挣扎。直到笔记本快结束的几页,字迹忽然变得急促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顾星辰今天在巷口等我,他看起来像想说很重要的话。”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人跟踪他。我让他先回房间,关门锁好,我今晚去找他——等我做完这个月。”
这一页是赵予安失踪前最后几天的记录。
杨博文翻到下一页,纸面空白。再下一页,空白。直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写完之后就已经没有力气了:

“杨哥,对不起,我可能回不来了。”
左奇函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不到杨博文的表情,但他能看到杨博文的肩膀——那两条平日里始终舒展的线条,此刻僵硬得像冰封的断崖。他放下手中的水杯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杨博文面前蹲下来。
“杨博文。”

杨博文没有抬头。他低着头,手指按在“我可能回不来了”那行字上,指腹贴着纸面,仿佛以为这样就能触碰到写下这些字时那个少年正在颤抖的手。
杨博文的声音很平,像被压在最底层的冰层之下

“他写这个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去了。”
“他没有选择,那个人在找他,他跑不掉的。”

杨博文慢慢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弯月眉下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笔记本里提到了一件事。予安写在中间那一页夹缝里——坏爸爸在找一样东西。”

“沈卫国给他了,他又转给了别人,那个人是赵德义。”
左奇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东西?”


“没有,写他说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赵德义死了之后,那件东西就没人知道了,除了一个人。”
“谁?”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左奇函

“顾星辰,予安在镜界工作的最后几天,把一样东西交给了顾星辰。”
左奇函站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顾星辰的号码。
“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顾星辰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听到左奇函的声音后立刻清醒了。

“予安给过我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一下

“他确实给过我一个信封,但我从来没打开过,他说等他走了之后再拆。”
“信封在哪?”


“我一直带在身上。”
“你现在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几秒,顾星辰的声音重新传过来,带着一种明显的困惑:

“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什么?”

顾星辰念了出来,声音有些发抖:

“‘去我房间,床板下面。’”
左奇函看了一眼杨博文,杨博文已经站起来了。

“予安的房间我翻过。”
“翻过床板吗?”

杨博文怔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出餐厅。左奇函跟上他。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位于镜界深处的小房间——赵予安当年住过的员工宿舍。门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重新推开时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杨博文走到床边蹲下来,掀起床板。
床板的背面贴着一个用胶带固定的牛皮纸信封。杨博文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栋旧式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左奇函凑过去看,牌子上写的字让他呼吸停了一瞬——“A市儿童福利院,附设领养管理处”。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用打印机打出来的,字体端正:“1998年,A市儿童福利院全体员工合影。”
杨博文的目光落在照片的后排。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脸上——那张脸和今天在警局询问室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年轻,方脸,但左脸没有疤,穿着深色制服,胸牌上三个字清晰可辨:

“王建国。”
左奇函的呼吸一滞。王建国——那个声称被威胁、被迫压案子的前警官——他的照片出现在福利院全体员工合影中。
王建国不是普通警察,他曾经就在那家福利院里工作。一个在福利院工作过的警察,处理了沈卫国的坠楼案,压了案子,然后离职。
他不是被威胁的,他就是那根线的一部分。
“杨博文,王建国一直在撒谎。”

左奇函的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