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林的哭声在电话里持续了很久,像一个被堵了五年的水闸终于被人撬开了一道缝,所有来不及流的眼泪一起涌了出来。左奇函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开口安慰,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一个人憋了五年的话需要一个出口,而他只需要做那个愿意听的人。
哭声渐渐小了。沈林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沙哑而疲惫:

“对不起。”
“不用道歉。”


“我一直在找我爸的死亡真相,但我从来没说过予安在我家待过,因为我怕说了你们会觉得我是凶手。”
左奇函靠在走廊的墙上。
“你是吗?”

沈林的音调猛地拔高,又迅速落下去,

“不是!不是,予安在我家的时候,我才十九岁,我不敢反抗我爸,但我没有伤害过他。”

“我甚至……我想保护他,但我做不到。”
“你爸是赵予安第一次被领养时的领养人,你是第二次。”

“两次领养都撤销了——第一次是因为你爸对赵予安施暴被举报,第二次是你自己把他送回去的。对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对,举报我爸的人,是我。”
左奇函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举报的自己父亲?”


“我看到他烫予安的手腕,用烟头,予安才十岁,疼得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也不哭。”

“我去厨房拿刀想吓唬我爸,但我没那个胆子,后来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去福利院举报了他。”

“他的领养资格被取消了,予安被接回了福利院。后来我又去申请领养他,想给他一个真正安全的家。”
“但你没能保护好他。”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我把他接回来,想好好对他,但我爸还在家,他虽然没有再动手,予安看到他就发抖。”
沈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没办法,只能把予安送回福利院。”

“我以为我爸会改,我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但予安走了之后,我爸每天都坐在家里喝酒,说我不孝。”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
“你爸坠楼之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是赵予安?”


“对,那段时间予安已经长大了,偶尔会回来看我,我不在的时候他就去见我爸,想跟我爸和解。”

“但我爸对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予安后来就不来了,然后我爸就坠楼了。”
“赵予安被赵德义领养之后,和你还有联系吗?”


“有,他有时候会打电话给我,说他在赵家挺好的,赵德义对他不错。”

“但他从来没提到过我爸。”
左奇函看了一眼窗外,天际线在老城区的楼房之间露出窄窄的一条灰白色。
“你现在在哪?”


“殡仪馆旁边的旅馆,我今晚就走了。”
“别走,案子还没结,你是重要证人。”

沈林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像是在想什么。

“左警官,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我爸已经死了五年了,那个脸上有疤的人还在找予安。”

“他不是因为我爸才找予安的,他是为了别的事。”
“什么事?”


“予安身上有一样东西。”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爸说过——‘那个孩子身上有一样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
左奇函站在走廊里,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已经暗了下去。赵予安身上有一件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沈卫国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他死了。赵予安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他也死了。顾星辰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被吓到躲在房间里五年。杨博文也不知道,但他找了他五年。
那件东西可能是一份证据、一个秘密,甚至是一段不该被人知道的记忆。
左奇函回到技术科把手机里存的所有资料调出来重新看——福利院的记录、赵予安被领养的档案、顾星辰手绘的地图、沈林的证词、杨博文的监控录像——所有碎片全部摊开在桌面上,像一幅被打乱的拼图。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他一直忽略的线。
顾星辰手绘的地图上,除了利民巷17号,还有一个被标注的位置——老城区边缘的一栋建筑。上面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一个字:“信”。
信。顾星辰在等赵予安来找他,他不只是想让赵予安跟他一起走,他想给赵予安一样东西。一样赵予安可能不知道它有多重要的东西。
左奇函拿起车钥匙往外走,穿过走廊时张桂源迎面走来。

“查到什么了?”
左奇函把手机上的照片给他看
“顾星辰在地图上标了一个位置,可能是他藏了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快步走出警局,左奇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车速在黄昏的街道上无声加快。后视镜里折射着橙红色的光,A市的黄昏像一道漫长的尾巴横亘在天边,等着他们开进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