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从医院出来时,手机震了一下。
张桂源发来一条消息:

“王建国开口了,你过来一趟,人还在警局。”
左奇函收起手机,发动了车子。
警局的询问室里,王建国坐在桌前。头发花白,眼袋深重,和他当年的警察证件照判若两人。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像一枚钟摆停不下来。
左奇函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把沈卫国坠楼案和顾星辰失踪案的相关资料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王警官,五年前的案子,你现在可以说了。”

王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的枯木。

“不是我压的案子,是有人让我不要查。”
“谁?”

王建国的手指握得更紧了。

“五年前我刚接手沈卫国的坠楼案,第二天就有人找到我家,坐在客厅里等我。”
“什么人?”


“脸上有一道疤,从耳朵到嘴角。”

“他说那个案子不归我管,让我在档案上写‘意外坠楼’。”
左奇函的呼吸微微变快。
“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王建国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

“他没说全名,只说了一句——‘我是赵予安的父亲。’”
空气凝住了。
赵予安的父亲。
顾星辰说,那个长疤的男人是赵予安的养父。他自称赵予安的父亲,来找办案警察压案子,为了掩盖沈卫国的坠楼真相。那道疤、那双手,一直藏在暗处,操纵着一切。他不仅伤害了赵予安,还确保赵予安消失之后没有人能查到他头上。
“他长什么样?除了脸上的疤,还有什么特征?”


“手背上有伤,很多道,像是被什么划的,旧的新的都有。”
王建国闭上眼回忆

“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
手背上有伤。和赵予安手腕上的烫伤一样——一个在别人身上留下伤痕的人,自己身上也全是疤。
“他威胁你了?”

王建国苦笑了一声

“没有威胁,他不需要威胁,他只是坐在我家客厅里,喝了一杯茶,然后说‘王警官,你有孩子吧?你儿子在七中上初二,每天放学走哪条路我都知道。’然后他放下杯子就走了。”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一个杀了人的人,坐在一个警察家里喝茶,轻描淡写地说出他孩子的学校、年级、放学路线。这不是威胁,是展示——让你知道他有能力在任何时候找你,而你没有任何能力阻止他。
“那个案子之后,你为什么离职?”

王建国低下头。

“我不敢再查了,也不敢再当警察,我怕他哪天真的去找我儿子。”
左奇函站起来,走到王建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安全了。”

王建国抬起头,老泪纵横。

“我儿子已经上大学了,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他有没有长大,有没有被人欺负……我连送他上学都不敢。”
左奇函没有接话,转身走出了询问室。
张桂源站在外面,表情沉重。

“一个警察被吓到离职,这个人的势力不止于单人作案,他背后有人。”
左奇函点头。
“查赵予安被送到福利院之前的领养记录,虽然被抹掉了,但不会完全没痕迹。”

回到技术科,沈清吟已经把能调的资料都调了。

“赵予安被送进福利院的记录显示他是被人送来的,送来的人填的是‘父亲’,但名字是假的。”

“那个人送完就走,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信息。”

“但有一点——送他来的时候,赵予安左手腕的烫伤已经存在了。”
“那人脸上有疤吗?”

沈清吟翻了一下文件,手指停在某一页。

“当时的接收入员写了一段备注:‘儿童左手腕有陈旧性烫伤,送养人脸上有疤痕,目测五厘米以上,位于左侧面部。’”
有疤。和顾星辰描述的一致,和沈卫国坠楼案中的一致。这个人不仅存在,而且留下了痕迹,那些被掩埋的蛛丝马迹,都在等着有人把他们翻找出来。
左奇函从沈清吟手中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福利院之后,赵予安被谁领养?”

沈清吟抬起头。

“赵德义。”
“赵德义之前呢?”

沈清吟沉默了。

“没有记录,他进福利院的时候已经十岁了,十岁之前的完整档案缺失。”

“赵予安在福利院期间有过领养记录——被领养过两次,第一次是三年前,第二次是两年前,但两次领养都被撤销了。”
左奇函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谁领养的?”

沈清吟翻到下一页,上面只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划得很重,墨水都洇透了纸背。她费了一番功夫才识别出下方的签名。

“第一次领养人签名……杨卫国,第二次……同一个笔迹,签的是另一个名字——沈林。”
空气像被抽走了。左奇函看着那行被划掉的“沈林”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沈林——那个在老城区游荡了五年、在殡仪馆哭着说“我找了五年”的沈林,那个自称在找父亲死亡真相的沈林。他曾经是赵予安的领养人。第二次领养被撤销了。
沈林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沈林说他在找赵予安是因为父亲死之前最后见过的人是他——但他隐瞒了自己曾经领养过赵予安的事实。
左奇函拿起手机拨了沈林的号码。电话接通,沈林的声音带着警觉:

“左警官?”
“沈林,你曾经领养过赵予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沈林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谁告诉你的?”
左奇函的声音很冷
“福利院的记录,你为什么没有说?”

沈林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左奇函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掀开了:

“因为我没资格说,予安在我家待了不到一年,我就把他送回去了。”
“为什么送回去?”


“因为我爸……他对予安不好。”
左奇函的手猛地收紧了。
“你爸?沈卫国?”


“对,领养予安是我爸的主意。他说予安可怜,想把孩子接到家里来。”

“但把他接来之后……他根本不是在养他,予安身上的伤,都是在我家那段时间留下的。”
沈林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

“我那时候不敢反抗我爸,我看着他打予安,看着他烫予安,一句话都不敢说。”

“后来我把予安送回福利院,骗他们说领养不适合,我把他送回去,以为他会安全。”

“但他又被赵德义领走了,然后……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左奇函站在走廊里,听着电话那头沈林压抑的哭声,没有打断。
窗外的阳光把走廊照得通亮,明亮干净,均匀地落在白色的墙壁和灰色的地面上。没有任何阴影能藏得住。但有些人的影子是从内部投射出来的,比任何黑暗都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