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辰被安排在警局附近的医院做了全面检查。轻度营养不良,长期睡眠不足,身体机能没有大问题。医生说他不像被关着,更像是自己把自己关起来,自愿的,持续的,由着恐惧把一个人活活钉在原地。
第二天上午,左奇函接到了杨博文的电话。

“我想见他。”
杨博文说。
“他现在在医院,精神状态还行。”


“那我来医院。”
左奇函没有问“你确定”,只说了句:
“上午十点,我安排。”

电话挂断。
左奇函站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杨博文等了五年,等到了一具白骨的确认书,又等到了一个活下来的人。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像同一场雪里落下来的两片不同的雪花,一片冰凉刺骨,一片化成水润在手心里。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镜界的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杨博文一个人下车,没有带霍岩,也没有任何随从。
他穿了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没有打领带。左手依旧戴着黑手套,整个人看起来是一如既往的温润从容。但走近了,左奇函看到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青色——昨晚一定没有睡。
“他在三楼,单人病房。”

左奇函没有多问,转身带路。
电梯里两个人没有说话。金属壁面映出两人的影子,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杨博文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左奇函也没有开口。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左奇函把他带到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门内传来一声沙哑的

“请进”。
左奇函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杨博文站在外面停了两秒钟,像一棵被风吹着却不能动的树。然后他走了进去。
病房不大,窗户半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顾星辰半靠在床头,穿着医院的蓝色条纹病号服,比昨晚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依旧是苍白的、瘦削的、像一张被人叠了太久的旧纸。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走进来的人身上。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杨博文没有说话。他走到病床边,看着顾星辰那张和记忆里赵予安有几分相似的脸,弯月眉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予安提起过我?”
杨博文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易碎的东西说话。
顾星辰点了点头。

“他还说什么了?”
杨博文垂下眼睫。

“他说你对他很好。”

“他说你是他在镜界遇到的第一个不会把他当成工具的人。”
顾星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杨博文更轻:

“他说,如果你是他哥就好了。”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打碎了。杨博文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左手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左奇函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这两个人之间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五年时间的尘埃、未说出口的话、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留下的温度,他们需要单独去触碰。

“你在这里住了五年?”
杨博文开口。

“嗯,从予安出事那天开始,我躲在那个房间里不敢出来,怕被找到。”
顾星辰低下头

“我怕那个人,怕他发现我还活着。”

“那个脸上有疤的人?”
顾星辰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只是一个很小幅度的颤抖,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予安以前的养父。”

“予安被抓回福利院之后,他的领养资格被取消了。”

“那个人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予安只说不能提他的名字,否则会出事。”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

“他还在A市吗?”

“我不知道,五年了我不知道。”
左奇函在后面开口: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顾星辰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深切的恐惧,和遇到沈林时的反应完全不同。

“脸上很长一道疤从耳朵到嘴巴。”

“皮肤发黄,眼睛是褐色的,嘴,他的嘴唇很薄,像刀片一样。”
左奇函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和之前查到的所有资料做交叉对比。三十到四十岁男性,皮肤发黄,脸上有长疤,嘴唇薄,曾领养过赵予安并在领养期间虐待他,后被取消领养资格。这个人在系统里没有任何记录,就像赵予安十二岁之前的空白一样,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还活着吗?”
杨博文问。
顾星辰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窗外,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面翻动的旗帜。

“我不知道,但予安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不管那个人是死是活,都不会放过我。”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落下来,像一个终于落下的大幕。
杨博文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顾星辰的肩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你安全了,以后不用躲了。”
顾星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眼泪,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五年黑暗之后的信任、五年孤独之后的温暖、五年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对他说“你安全了”。
顾星辰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杨哥,我叫这个可以吗?”
杨博文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以。”
左奇函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刚好。
杨博文在病房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微红。他走到左奇函面前,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只是说了一句:

“晚上来镜界吗?”
“来。”

杨博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左奇函看着他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两个人隔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缝隙对上了目光。没有对话,没有表情,但在那一瞬间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同一件事——谢了。
左奇函走进病房,顾星辰正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杨博文留下的一张名片。左奇函问:
“他给你留了联系方式?”

顾星辰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手写的小字,是杨博文的私人号码。

“留了下来,他说有事情直接打这个电话,什么时候都可以。”
左奇函看着那行字,墨迹已经干了,但顾星辰的手指一直捏着名片边缘,没有放开。
“你会打吗?”


“不知道,但我留着。”
顾星辰想了想,把名片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
左奇函没有追问,转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杨博文的车子已经驶出医院大门,黑色轿车在灰白的路面上像一道安静的水痕。

“左警官。”
顾星辰在身后叫他。
“嗯?”


“你和他——你是他什么人?”
左奇函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瞬。
“正在变成他的什么人。”

顾星辰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放心了的叹息。那声叹息像一把锁终于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