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封条背后的名字
左奇函没有急着离开利民巷。
他站在17号楼对面的屋檐下,点了一根烟,目光始终落在那扇贴着封条的门上。三楼,瘦高、皮肤白、不爱说话、总戴帽子的年轻男人。在赵予安失踪前后搬走,门上刻着“救我”两个字。
两根烟的功夫,他想通了一件事——那个年轻男人不是凶手,他可能是赵予安的某种共谋,甚至可能是另一个受害者。
左奇函把烟掐灭,拿出手机翻到沈清吟的号码。
“师姐,利民巷17号三楼的门牌号是302,帮我查一下五年前这个地址的住户信息。”

“越快越好。”


“十分钟。”
挂了电话,左奇函又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不是沈清吟,是杨博文。

“还在老城区?”
“嗯,刚出来。”


“沈林又动了,往城东方向去了,我的人在跟。”
左奇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城东哪个位置?”


“殡仪馆方向。”
左奇函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殡仪馆。赵德义五年前在那里火化,赵予安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镜界,尸体被埋在拆迁工地。沈林不去工地、不去镜界、不去利民巷,而是去殡仪馆——他在找人,一个和死亡有关的人,一个可能知道赵予安下落的人。
“把殡仪馆的地址发给我。”

“你的人继续跟,不要打草惊蛇,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左奇函给张桂源发了条消息,然后发动车子。去城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刻着“救我”的门板。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者钥匙尖刻上去的。不深,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刻字的人手可能在发抖,或者在哭。
车子停在城东殡仪馆门口时,杨博文的人已经在等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戴着鸭舌帽,看到左奇函的车快步走过来。

“左少,沈林进去十五分钟了还没出来,我们的人守在前后门,他跑不了。”
左奇函点头,下了车。殡仪馆的门口灰白色调,安静肃穆,和外面喧嚣的城市像是两个世界。他走进去,大堂里没有人,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和菊花混合的气味。告别厅、休息室、业务室,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在骨灰寄存处找到了沈林。
沈林站在一排排骨灰架前,面对着其中一格。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左奇函从门口能看到他的侧脸——方脸,浓眉,左眉尾的痣在灰白色的灯光下格外清晰。和照片上、画像上一模一样,但比五年前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棵正在慢慢枯萎的树。
左奇函走进去,脚步没有刻意放轻。沈林听到声音,肩膀微微绷紧,但没有回头。
“沈林。”

左奇函叫他的名字。
沈林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他看着左奇函,目光浑浊,和赵德厚那种因病导致的浑浊不同,沈林的浑浊是熬夜和焦虑熬出来的,像一潭被搅浑的水。

“警察?”
沈林的声音沙哑。
左奇函亮了一下证件
“A市刑侦队,左奇函,你面前这格骨灰,是谁的?”

沈林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移了一下,看向骨灰架上的标签。左奇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标签上写着逝者的名字:沈卫国。
左奇函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沈林,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瘦削的脸、凹陷的太阳穴、微微颤抖的嘴唇。
“你父亲坠楼五年了,你现在才来祭拜?”

沈林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祭拜,我在找一个人。”
“找赵予安?”

沈林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个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赵予安已经死了。”

左奇函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沈林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像一张被抽走了灵魂的面具。

“你骗我。”
沈林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骗你,DNA已经确认了,尸体在老城区拆迁工地被挖出来的。”

“死亡时间五年左右,死因是他杀。”

沈林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撑在旁边的骨灰架上,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看着地面,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格骨灰里的沈卫国说

“五年……我找了五年……我以为他还活着……”
“你为什么找他?”

沈林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是我爸的……我爸死之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
左奇函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沈卫国坠楼那天,赵予安见过他?”


“对,我爸那天打电话给我,说予安来看他了,说予安长大了,说他想让予安搬来和他一起住。”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说清楚,电话就挂了,等我从外地赶回来,我爸已经……”
沈林的声音断了。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你怀疑赵予安和你父亲的死有关?”


“我不知道,但我爸坠楼前一个星期,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一封信。”

“信上写的东西……让我觉得他不是意外摔下去的。”
左奇函的呼吸凝了一瞬。
“那封信还在吗?”

沈林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明显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左奇函接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打印体,看不出笔迹:“沈卫国知道得太多了。下一个就是赵予安。”
左奇函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这不是一封普通的恐吓信,它预言了两件事——沈卫国的死亡,以及赵予安的死亡。写信的人知道沈卫国“知道得太多”,知道他的“知道”会害死他,也知道赵予安会是下一个。
“这封信你给警察看过吗?”

沈林摇头。

“给过,但他们说只是一封恶作剧信,没有调查价值。”
左奇函把信小心地放回信封,收进口袋。
“现在有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林,你跟踪我的事、租车冲撞我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但从现在起,不要单独行动,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要大,你的命比你想象的要值钱。”

沈林站在原地,看着左奇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父亲骨灰盒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沈卫国笑着,方脸,浓眉,眉尾有一颗痣,和儿子如出一辙。
沈林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爸,你到底知道什么?”
殡仪馆外的阳光刺眼,左奇函眯着眼睛上了车。他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然后给杨博文打了个电话。
“沈林的事暂时放一放,他不是凶手。”

杨博文没有问为什么。“好。”
“还有一件事——赵予安在镜界工作那一个月,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信件或者纸条?”

杨博文想了想。

“有一次他面色不太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收到了一个老朋友的问候,我没追问。”
左奇函咬了咬牙关。
“老朋友——可能就是在利民巷17号三楼住过的那个年轻男人。”


“你查到了?”
“还在查,但门上刻着‘救我’两个字,沈卫国的坠楼、赵予安的失踪、恐吓信、三楼住户的消失,这些不是孤立的。”

“赵予安不是一个人在承受这些。”

杨博文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左奇函。”
“嗯。”


“小心一点。”
左奇函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杨博文的“小心一点”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说了就说了,他的“小心一点”后面藏着没说出口的四个字——我在这里。
“知道了。”

左奇函说,挂了电话。
车子驶出殡仪馆大门,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记录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秘密和再也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