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站在利民巷17号楼下,没有急着上去。
白天的光线把整栋楼的破败照得一览无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框锈蚀变形,楼道口的声控灯罩碎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灯泡。这栋楼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老城区的最深处,沉默地看着人来人往。
他抬起头,从一楼数到六楼。赵德厚住在六楼,沈卫国五年前从这栋楼上坠楼——是哪一层?哪个窗口?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几盏昏黄的光。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这扇窗户很大,没有防盗网,窗台很低,只有成年人的腰部高。如果一个人从这里翻出去——
左奇函弯腰看了看窗台外侧,外墙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有一道比较新,应该是近几年留下的。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继续往上走。
六楼,赵德厚的门虚掩着。左奇函敲了两下,门慢慢打开,赵德厚站在门后,穿着那件灰色夹克,脸色比上次更差了一些。

“左警官。”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赵德厚,问你几个问题。”

赵德厚侧身让他进去。屋里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窗帘拉着,灯没开,桌上放着半碗凉透的面条和几瓶药。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药片的苦味。
左奇函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沈卫国,你认识吗?”

赵德厚的手抖了一下。很轻微,但左奇函看到了。
赵德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认识,我哥的朋友,以前一个厂的。”
“他五年前从这栋楼上坠楼死了,你知道吗?”

赵德厚点了点头。
“哪一层?”

赵德厚的声音更小了

“五楼,他就住在我楼下,501。”
左奇函在心里记下这个信息。沈卫国住在五楼,赵德义住在六楼——兄弟俩一个在五楼一个在六楼?不对,赵德厚说“我哥的朋友”不是“我哥”。
“赵德义和沈卫国是邻居?”


“对,我哥住602,沈卫国住501,一个楼上,一个楼下。”
左奇函的脑子飞速运转。赵德义住602,赵德厚和赵德义是兄弟,那赵德厚应该也住在602?不对——这间屋子是赵德义的,赵德义死后赵德厚才住进来的。
“赵德义去世前,你住在哪里?”


“我……我住别处。”
赵德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茫然。

“我哥住院的时候,我来照顾他,住在他这里,他走了之后,我就没搬走。”
“沈卫国坠楼的时候,你在哪里?”

赵德厚想了很久,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事情。

“我在家,我哥住院了,我在家给他拿换洗衣服。”

“听到楼下有人喊,我跑下去看,看到沈卫国……躺在楼下。”
“你下楼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什么人?什么事?”

赵德厚的手指又开始抖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看到一个人从楼道里跑出去。”

“很快,没看清脸,穿了一件深色的衣服。”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男是女?高还是矮?胖还是瘦?”


“男的,瘦的,比我高。”
赵德厚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比他高、瘦、男——这三个特征可以描述A市一半以上的成年男性。但加上时间、地点、沈卫国的死亡,这条线索的价值就不一样了。
“还有什么记得的吗?比如他跑出去的方向?”

赵德厚摇了摇头。
左奇函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沈卫国的坠楼如果是意外,为什么会有人从楼道里跑出去?如果是自杀,那具尸体应该会留下更多痕迹。但档案里写的是“意外坠楼”——没有目击者,没有嫌疑人,没有进一步调查,就那么结案了。
“赵德厚,沈卫国和赵予安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赵德厚的手指停了下来,整个人僵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左奇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予安……是沈卫国带来给我哥的,沈卫国说,这孩子没地方去了,让我哥收留他。”
赵德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哥心软,就收了。”
“沈卫国为什么要把赵予安带给赵德义?”

赵德厚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沈卫国没说,我哥也没问。”
“赵予安本人呢?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久到左奇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予安刚来的时候,晚上会做噩梦,有时候喊着一个人的名字醒过来。”
“什么名字?”


“沈……沈什么,我听不太清。”
沈什么。是沈卫国,还是沈林?或者——另有其人?
左奇函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外面的巷子很安静,午后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把那些斑驳的墙皮照得发白。他看着对面楼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想起上次离开时从那里投来的目光。
“赵德厚,你楼下的住户,你认识吗?”

赵德厚抬起头,表情茫然。

“三楼?好像搬走好几年了。”

“之前住的是个年轻男人,不爱说话,我没跟他打过招呼。”
年轻男人,不爱说话。在三楼住了几年,在沈卫国坠楼、赵予安失踪的那个时间段搬走了。
“他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赵德厚想了想。

“瘦瘦的,高高的,皮肤白,总是戴着一顶帽子。”
左奇函的瞳孔微微收缩。
瘦,高,皮肤白。戴帽子。这个描述可以用在很多人身上,但和赵予安的特征重叠了太多——瘦高、皮肤白、不爱说话。一个和赵予安特征相似的人,住在赵予安住处的楼下,在赵予安失踪的那个时间段搬走了。
这个人是谁?和赵予安是什么关系?他搬走是因为巧合,还是因为他知道些什么?
左奇函从内袋里拿出那张从福利院找到的旧照片,走到赵德厚面前递过去。
“你看看这张照片。”

赵德厚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忽然开始剧烈地发抖。照片从指尖滑落,飘到地上。

“予安……还有沈卫国,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赵予安被收养前,沈卫国的手搭在他肩上。”

赵德厚弯下腰捡起照片,动作缓慢而艰难,像是在弯腰捡起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去。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印着福利院的名称和日期。

“予安在来我哥家之前,认识沈卫国,沈卫国不止一次去过福利院。”
赵德厚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予安被收养的手续,也是沈卫国一手办的,我哥只是签了个字。”
左奇函蹲下来,平视着赵德厚的眼睛。
“你觉得沈卫国和赵予安是什么关系?”

赵德厚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张了张嘴,声音几乎被吞没在喉咙里:

“我不知道,但予安刚来的时候……身上有伤。”
“左腕的烫伤?”

赵德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哭了出来。

“不止,他身上……很多地方都有伤。”
左奇函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照片从赵德厚手里轻轻拿回来放回内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
“赵德厚,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很重要,如果想到什么新的,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赵德厚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左警官。”
“嗯。”


“予安……是不是已经死了?”
左奇函的手停在门把上。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是。”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捂在嘴里、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左奇函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几盏,他几乎是摸黑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门上了锁,门缝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日期是五年前。
左奇函蹲下来,用指甲轻轻刮开封条的一角。封条下面的门板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救我”。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继续往下走。
走出17号楼的时候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巷子里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阳光和他们无关,笑声和他们无关。五年前的死亡、失踪、坠落,都被锁在那栋灰白色的旧楼里,和墙皮一起剥落,和窗框一起锈蚀。
左奇函走到巷口,回过头。六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三楼的窗户紧闭着。他在心里对那些被困在时间里的人说了一句话——我会把你们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