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回到警局时,沈清吟已经把利民巷17号302室的住户信息调出来了。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他入职印刷厂的时候用的身份证是真实的,但那张身份证在系统里已经查不到了。”
沈清吟把资料递给他,银框眼镜后面的丹凤眼里带着一丝古怪

“和赵予安、沈林一样,身份信息被抹掉了。”
左奇函翻开资料。顾星辰,二十三岁,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不明。照片是一张证件照,年轻男人五官清秀但不算出众,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嘴角没有笑意,就那么平平地抿着。
左奇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有他离职后的去向吗?”


“五年前九月,印刷厂说他突然不来上班了,电话打不通,宿舍里的东西也没拿。”
沈清吟摇头。

“报了失踪,但一直没有找到。”
五年前九月——和赵予安失踪、沈卫国坠楼同一个月。
“他的宿舍在哪里?”


“利民巷17号302室。”
左奇函的手指顿了一下。顾星辰住在302,赵德义住602,沈卫国住501。三个人住在同一栋楼里,三个月内,一个坠楼、一个失踪、一个消失。
“师姐,查一下顾星辰和赵予安有没有交集。”


“顾星辰工作的印刷厂在老城区,离镜界不远。”
沈清吟已经在查了。

“赵予安在镜界工作的时间是五年前七八月,顾星辰九月初失踪。”

“时间上有重叠,但没有直接的交集记录。”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顾星辰的照片上。二十三岁的年轻男人,瘦高,皮肤白,总戴帽子。
赵德厚说他“不爱说话”,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形容赵予安也是“不爱说话”。两个不爱说话的人,住在同一栋楼里,在同一个时间段失踪,身份信息都被抹掉了。
“师姐,帮我查一下顾星辰的户籍来源。”

沈清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眉头拧在一起。

“他的户籍来源写的是A市福利院,和赵予安同一个福利院。”
左奇函的瞳孔微微收缩。同一个福利院,同一年被收养,身份信息被同一种方式抹掉。顾星辰和赵予安之间不是简单的邻居关系,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有着同样的过去,甚至可能共享着同一个秘密。
“顾星辰被谁收养的?”


“收养记录那一栏是空的。他的档案上只写了‘由福利院转出’,没有写转给谁。”
沈清吟摇头。

“这不正常,每一个从福利院出来的孩子都应该有收养人或监护人,他没有。”
左奇函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顾星辰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接到赵予安。两个人之间有太多的共同点——来源相同、特征相似、时间重叠、结局相近。如果说赵予安是被人蓄意抹去的,那顾星辰就是被遗漏的一角,一个没有被完全清除干净的证据。
“我要去一趟印刷厂,问问顾星辰生前的事。”

沈清吟点头。

“我帮你联系印刷厂的负责人。”
左奇函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张桂源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

“沈林的事我听说了,他在殡仪馆说的话可信吗?”
“可信,他找他爸的死亡真相找了五年,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张桂源把文件递给他。

“沈卫国的坠楼案我调出来了,档案里写的是‘意外坠楼’,但现场勘查记录很潦草,照片只有三张,没有任何目击者证词。”

“这不像是正规办案的流程。”
左奇函翻开文件,三张照片——一张是楼下的尸体,一张是五楼窗口,一张是楼道。没有指纹提取记录,没有足迹分析,没有周边走访的笔录。整个案子像是被人从案卷里抽走了血肉,只剩下一副干瘪的骨架。
“有人压了这个案子。”

左奇函说。
张桂源点头。

“我已经让人去查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是谁了。”
左奇函把文件还给他,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张桂源的声音:

“左奇函,你今晚还去镜界?”
左奇函脚步没停。
“嗯。”


“小心点。”
左奇函没有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今天第二个人跟他说“小心点”了。第一个人是杨博文,第二个人是张桂源。一个说“小心点”的时候藏着“我在这里”,一个说“小心点”的时候藏着“案子重要你也重要”。两种不同的重量,压在他胸口不同的位置。
左奇函到印刷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厂子在老城区的边缘,灰扑扑的几栋楼,门口的招牌褪了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啤酒肚,谢顶,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顾星辰啊,记得记得,那孩子可惜了。”
周厂长叹了口气,把左奇函领进办公室,倒了两杯茶。
“怎么可惜了?”


“在厂里干了大半年,本来想给他转正的,结果突然就不来了。”

“那孩子能干,话不多但活儿做得好,电话打不通,去宿舍找也没人。”
“他在厂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厂长想了想。

“有件事挺奇怪的,他失踪前一个星期,有人来厂里找他。”
“什么人?”


“男的,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眉尾有颗痣。”

“说是顾星辰的亲戚,但顾星辰后来跟我说他不认识那个人。”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收紧。沈林。沈林在找赵予安之前先找了顾星辰。
“那个人和顾星辰说了什么?”


“不知道,那人是趁午休来的,两个人站在厂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顾星辰脸色就不对了。”

“我问他是谁,他说‘找错人了’,就没再提。”
找错人。沈林不认识顾星辰,他来找顾星辰,是因为顾星辰和赵予安长得像,还是因为他们都来自同一个福利院?
“顾星辰失踪前,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他在找谁?”

周厂长摇头。

“那孩子不爱说话,跟谁也不亲近。”

“但他失踪前几天,在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被工友看到过——他在翻一本旧相册。”
“相册?”


“对,很旧的那种,像是什么地方的集体照。”

“工友问他那是啥,他把相册收起来没回答。”
左奇函记下了这条线索。旧相册,集体照——福利院的集体照。他内袋里那张赵予安和沈卫国的合影就是从福利院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顾星辰如果也有同样的照片,那他一定在找什么人,或者确认什么事。
“顾星辰的宿舍还在吗?”


“早没了,五年前就清掉了,他的东西都收在一个纸箱里,一直放在厂里的仓库,没人领。”
左奇函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纸箱还在仓库?”

周厂长点头。

“在,一直没人来拿,厂里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就那么放着。”
“我要看看。”

周厂长带他穿过厂区,走到最后面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角落里有一个灰扑扑的纸箱,上面贴着“顾星辰”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左奇函蹲下来打开纸箱,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双鞋、一个饭盒、几本书。最下面压着一本相册。
他拿起相册翻开第一页——不是照片,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老城区的街道、巷子、楼栋,每一栋楼都有编号。利民巷17号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家?
家,后面跟着一个问号。像是一个人在不确定地问自己:这里是家吗?
左奇函翻到第二页,是几张照片。福利院的集体照,孩子们站成几排,表情各异。其中一张照片的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赵予安,第三排右二。顾星辰,第二排左四。我们在同一张照片里,但那时候不认识。”
第三页夹着一张信纸,纸上只有一句话:“予安,如果你看到这个,来找我。我在302。”
左奇函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纸页。顾星辰在等赵予安来找他。但赵予安没有来,因为他那个时候已经在镜界消失了。顾星辰在九月失踪,赵予安大概也在九月被杀。两个人在同一个月里从这个世界消失,一个被埋在拆迁工地的地下,另一个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没有人知道顾星辰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就像没有人知道利民巷17号三楼那间屋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左奇函把相册和信纸小心地放进证物袋,站起来对周厂长说:
“这些东西我要带走。”

周厂长点头,犹豫了一下问:

“顾星辰……是不是出事了?”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拿着纸箱走出仓库,阳光落在身上,但他的后背是凉的。顾星辰在等赵予安,他不知道赵予安已经死了。
赵予安大概也不知道顾星辰在等他。
两个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少年,在同一个城市里各自沉默、各自挣扎、各自消失,像两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再也没有落到同一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