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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

故人江

天还没亮,江听溪就醒了。顾怀瑾还睡着,面朝着她,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她的手还握着江听溪的手,但已经松了,只是搭在上面。江听溪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顾怀瑾的脸。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不往下撇了,看起来不像一个杀过人的人,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累了很久的女人。窗外有鸟叫了,天边开始泛白。江听溪轻轻抽出手,下了床。顾怀瑾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江听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周曼云还没起。江听溪下楼,自己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喝。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放下杯子,走到电话旁边,拨了陆景行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放下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早上七点,陆景行回电话了。

陆景行
陆景行

听溪,那个文具店老板松口了。他同意来上海作证,但要价不低。

江听溪

多少钱?

江听溪
陆景行
陆景行

五百大洋。

江听溪

给他。

江听溪
陆景行
陆景行

你疯了?五百大洋够你货栈半年的利润。

江听溪

我说给他。什么时候到?

江听溪
陆景行
陆景行

明天下午的火车。到上海要晚上了。

江听溪

明天晚上?北边的人今天就要动手。

江听溪
陆景行
陆景行

你拖住他们。一天。就一天。

江听溪

怎么拖?

江听溪
陆景行
陆景行

这是你的事。我只负责证人。

陆景行挂了电话。江听溪握着听筒,站了几秒,放回去。她上楼,顾怀瑾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在穿鞋。

江听溪

陆景行找到证人了。明天下午到上海。

江听溪

顾怀瑾抬起头。

顾怀瑾
顾怀瑾

今天呢?今天怎么办?

江听溪

我拖住他们。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你怎么拖?

江听溪

还没想好。

江听溪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顾怀瑾
顾怀瑾

你别去。他们不是码头上那些小混混,他们杀过人。

江听溪

你也杀过。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我不一样。

江听溪

有什么不一样?

江听溪

顾怀瑾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上午,江听溪去了码头。老赵在货栈门口等着,脸色发沉。

老赵
老赵

大小姐,那三个人今天一早换了地方。不在旅馆了,在货栈对面的巷子里。离咱们不到五十步。

江听溪

我知道。

江听溪
老赵
老赵

要不要报警?

江听溪

报什么警?他们是来找人的,没动手。

江听溪
老赵
老赵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江听溪没有回答。她上了二楼,站在窗前,往对面巷子里看。疤脸男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烟,旁边两个人蹲在地上,三个人都看着货栈的方向。她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隔着一条街,谁都没有动。

中午,江听溪下楼,走到货栈门口。疤脸男看到她了,把烟掐了,站起来。江听溪走过去,在巷口停下来。

江听溪

赵先生,借一步说话。

江听溪

疤脸男看了她一眼,走过来。

疤脸男
疤脸男

江小姐想通了?

江听溪

东西不在顾怀瑾手里。你要我说多少遍?

江听溪
疤脸男
疤脸男

你说多少遍我都得找。上面要的东西,找不到,我回不去。

江听溪

你上面是谁?

江听溪
疤脸男
疤脸男

这个不能告诉你。

江听溪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顾怀瑾手里确实没有你们要的东西,但有人手里有。那个人在南京,姓秦。你们的军火账目,在她手上。

江听溪

疤脸男盯着她看了几秒。

疤脸男
疤脸男

你怎么知道?

江听溪

因为我查过。那封信就是她伪造的,目的是让顾怀瑾离开江家,她好动手抓人。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顾怀瑾这里,在那个人手里。

江听溪

疤脸男沉默了。旁边两个人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手下
手下

赵哥,别听她胡说。

疤脸男
疤脸男

(抬手制止)你继续说。

江听溪

明天下午,会有人来上海作证。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你们等一天,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江听溪
疤脸男
疤脸男

一天?你让我们再等一天?

江听溪

一天。如果明天晚上之前,你们还是不信,顾怀瑾随你们处置。我不拦。

江听溪

疤脸男盯着她看了很久。

疤脸男
疤脸男

江小姐,你知道骗我的后果吗?

江听溪

知道。

江听溪

疤脸男回头看了看他的手下,又转回来。

疤脸男
疤脸男

行。明天晚上。如果到时候你拿不出证据,别怪我不客气。

他带着两个人走了。江听溪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下午,江听溪回到江公馆,直接去了顾怀瑾的房间。顾怀瑾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双筷子,正在看。看到江听溪进来,她放下筷子。

顾怀瑾
顾怀瑾

怎么样了?

江听溪

拖到明天晚上了。

江听溪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顾怀瑾
顾怀瑾

你怎么拖的?

江听溪

告诉他们,东西在秦姐手里。明天有人来作证。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他们信了?

江听溪

信了一半。明天拿不出证据,他们不会放过我。

江听溪

顾怀瑾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她的手心全是汗,还在微微发抖。

顾怀瑾
顾怀瑾

你怕了。

江听溪

怕。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怕你还去?

江听溪

不去怎么办?让你去跟他们拼命?

江听溪

顾怀瑾没有回答。她把江听溪的手翻回去,松开,退了一步。

顾怀瑾
顾怀瑾

明天晚上如果证人不到,我走。你别拦我。

江听溪

我说了,追不动了。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这次不用追。我会回来。

江听溪

你上次也这么说。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上次骗你的。这次不骗。

江听溪看着她,没有说话。

晚上,江听溪又去了顾怀瑾的房间。这次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顾怀瑾正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听到门响,她睁开眼睛,坐起来。

江听溪

睡不着。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又睡不着?

江听溪

嗯。

江听溪

顾怀瑾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床。江听溪躺下来,面朝着天花板。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灯灭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顾怀瑾
顾怀瑾

江听溪,你明天别去码头了。

江听溪

为什么?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那三个人如果反悔,会对你不利。

江听溪

我不去,谁去?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我去。

江听溪

你去?你去送死?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不会。我手里有刀。

江听溪

刀挡不住枪。

江听溪

顾怀瑾翻过身,面朝着她。

顾怀瑾
顾怀瑾

那你别去了。我们俩都别去。等证人来了再说。

江听溪

证人来了,也要有人去接。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让老赵去。

江听溪

老赵不认识那个人。

江听溪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顾怀瑾
顾怀瑾

那我跟你一起去。

江听溪

你去?你去不是送上门吗?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我不露面。我在暗处,你在明处。万一他们动手,我能挡一下。

江听溪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顾怀瑾的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听溪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你也是。

江听溪没有再说话。她伸手,握住了顾怀瑾的手。顾怀瑾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她没有抽回去,反握住了江听溪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躺在黑暗中,谁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