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景行那里回来之后,江听溪直接去了顾怀瑾的房间。门开着,顾怀瑾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双削好的筷子,正在用砂纸打磨。筷子的表面已经光滑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查到写信的人了。

顾怀瑾抬起头。
是那个姓秦的女人。南京来的那个。

顾怀瑾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确定?
陆景行查到的。纸是南京买的,墨水是上海的。她在南京住了半个月,住的旅馆附近有一家文具店卖这种纸。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抓你。她知道你在江家,但没有证据,不能直接动手。所以伪造那封信,让我们内讧。你离开江家,她就能动手了。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景行能拿到证据吗?
他说三天之内能找到文具店老板来作证。


三天。正好是姓赵给我的期限。
我知道。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东倒西歪。

江听溪,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证据呢?
会找到的。


我说如果。
江听溪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如果找不到,我不会让他们动你。

顾怀瑾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江听溪是肥皂的香味,顾怀瑾是铁锈和药粉的味道。

你一个人,怎么拦得住他们?
江家不止我一个人。

顾怀瑾盯着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你父亲不会为了我跟北边的人翻脸。
他不会。但我会。

顾怀瑾没再说话。她转回去,看着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但她知道,黑暗里有人在盯着这扇窗户。
第二天一早,江听溪去了码头。疤脸男那三个人还在对面的旅馆里,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老赵说他们昨晚换了班,半夜还有人出来在码头上转了一圈。江听溪上了二楼,坐下来,没看账本。她在等陆景行的电话。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

找到那个文具店老板了。但他不肯来上海作证。他说怕得罪人。
他怕得罪谁?


怕得罪南京的人。秦姐是南京派来的,他一个小老板,不敢惹。
那怎么办?


我正在找人劝他。你给我两天时间。
我没有两天了。北边的人给了顾怀瑾三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听溪,你听我说。如果明天之前找不到证据,你把顾怀瑾交出去。北边的人要的是东西,不是她的命。她手里没有东西,他们问完了就会放人。
万一不放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陆景行没有回答。江听溪挂了电话。
下午,江听溪从码头回来,路过货栈后面的小屋时,看到顾怀瑾在收拾东西。布包放在床上,里面塞了几件衣服,那把短刀别在腰间,筷子用布包好了放在最上面。
你要去哪?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我不能连累你。
你连累我还少吗?

顾怀瑾没有停手。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动真格的。
你走了,他们还是会找我。他们会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到时候你走了,我也脱不了干系。

顾怀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那你说怎么办?
等。等陆景行的消息。他说两天之内能找到证人。


你信他?
不信。但他是唯一在查这件事的人。

顾怀瑾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紧了口,把布包放在床尾。她在床边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还缠在左手手背上,白色的,有点脏了。

江听溪,如果明天晚上之前还没有消息,我就走。你别拦我。
我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我不拦。

顾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你这次怎么这么听话?
因为我拦不住你。上次你从货栈后面的小屋里跑出去,我追到苏州才追回来。这次你跑,我追不动了。

顾怀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追不动了?
追不动了。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江听溪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跟之前一样。

那你就别追了。等我处理完了,自己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也说会回来,结果在苏州河边啃馒头。

顾怀瑾的手停在她耳边,没有收回去。

这次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
江听溪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顾怀瑾的保证不值钱,但她还是想信一次。
晚上,江听溪没有回自己房间。她坐在顾怀瑾的床上,背靠着床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顾怀瑾坐在桌前,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一点一点地擦。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的手很稳,跟以前一样。
你明天打算去哪?


往南走。去广州。那边有人接应。
谁接应?


以前程砚秋的一个战友。他在广州做生意,说过我可以去找他。
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但程砚秋信他,我就信他。
江听溪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广州,人生地不熟。


我哪都是人生地不熟。上海也是,苏州也是。习惯了。
江听溪没再说话。顾怀瑾把刀擦好了,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在江听溪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背靠着床头,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江听溪,如果这次我走了,不回来了,你会怎样?
继续过日子。码头上的货还要运,账还要对。


就这些?
就这些。

顾怀瑾转过头,看着她。

你骗人。
骗你是小狗。

顾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露出一排白牙。江听溪第一次看到她笑成这样,愣了一下。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顾怀瑾把笑容收回去,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你少来。
我说真的。

顾怀瑾没接话,转回去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江听溪,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明天我走了,你别来找我。广州太远了,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谁说我一个人去?我带老赵去。

顾怀瑾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这人,怎么说都不听。
你才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间一点一点地走。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江听溪,我想睡一会儿。
你睡。

顾怀瑾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她侧躺着,面朝着墙,背对着江听溪。江听溪坐在旁边,没有躺下。她看着顾怀瑾的背影,看着她肩胛骨的轮廓,看着她后颈上那道旧疤。那道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你后颈上的疤,怎么来的?

顾怀瑾没有回答。江听溪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顾元朗用烟头烫的。那年我十三岁,打碎了一个花瓶。
一个花瓶,值得吗?


在他眼里,我连一个花瓶都不如。
江听溪伸出手,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那道疤。顾怀瑾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江听溪的手指顺着疤痕往下滑了一点,停在她衣领的边缘。
疼吗?


早就不疼了。
我说的是当时。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当时疼。疼得我哭了。他打了我一巴掌,说不许哭。后来我就不哭了。
江听溪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他该死。

顾怀瑾翻过身,面朝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顾怀瑾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水。

他已经死了。上个月的事,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他该死。

顾怀瑾伸手,握住了江听溪攥着拳头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你别生气了。他都死了,你生气给谁看?
给你看。

顾怀瑾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开。过了很久,顾怀瑾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也松了一些,但还是握着。江听溪没有抽出来,就那么让她握着,直到自己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