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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

故人江

从陆景行那里回来之后,江听溪直接去了顾怀瑾的房间。门开着,顾怀瑾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双削好的筷子,正在用砂纸打磨。筷子的表面已经光滑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江听溪

查到写信的人了。

江听溪

顾怀瑾抬起头。

江听溪

是那个姓秦的女人。南京来的那个。

江听溪

顾怀瑾放下筷子,看着她。

顾怀瑾
顾怀瑾

你确定?

江听溪

陆景行查到的。纸是南京买的,墨水是上海的。她在南京住了半个月,住的旅馆附近有一家文具店卖这种纸。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听溪

她想抓你。她知道你在江家,但没有证据,不能直接动手。所以伪造那封信,让我们内讧。你离开江家,她就能动手了。

江听溪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顾怀瑾
顾怀瑾

陆景行能拿到证据吗?

江听溪

他说三天之内能找到文具店老板来作证。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三天。正好是姓赵给我的期限。

江听溪

我知道。

江听溪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东倒西歪。

顾怀瑾
顾怀瑾

江听溪,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证据呢?

江听溪

会找到的。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我说如果。

江听溪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江听溪

如果找不到,我不会让他们动你。

江听溪

顾怀瑾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江听溪是肥皂的香味,顾怀瑾是铁锈和药粉的味道。

顾怀瑾
顾怀瑾

你一个人,怎么拦得住他们?

江听溪

江家不止我一个人。

江听溪

顾怀瑾盯着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顾怀瑾
顾怀瑾

你父亲不会为了我跟北边的人翻脸。

江听溪

他不会。但我会。

江听溪

顾怀瑾没再说话。她转回去,看着窗外。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但她知道,黑暗里有人在盯着这扇窗户。

第二天一早,江听溪去了码头。疤脸男那三个人还在对面的旅馆里,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老赵说他们昨晚换了班,半夜还有人出来在码头上转了一圈。江听溪上了二楼,坐下来,没看账本。她在等陆景行的电话。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

陆景行
陆景行

找到那个文具店老板了。但他不肯来上海作证。他说怕得罪人。

江听溪

他怕得罪谁?

江听溪
陆景行
陆景行

怕得罪南京的人。秦姐是南京派来的,他一个小老板,不敢惹。

江听溪

那怎么办?

江听溪
陆景行
陆景行

我正在找人劝他。你给我两天时间。

江听溪

我没有两天了。北边的人给了顾怀瑾三天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江听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景行
陆景行

听溪,你听我说。如果明天之前找不到证据,你把顾怀瑾交出去。北边的人要的是东西,不是她的命。她手里没有东西,他们问完了就会放人。

江听溪

万一不放呢?

江听溪
陆景行
陆景行

不会。

江听溪

你怎么知道?

江听溪

陆景行没有回答。江听溪挂了电话。

下午,江听溪从码头回来,路过货栈后面的小屋时,看到顾怀瑾在收拾东西。布包放在床上,里面塞了几件衣服,那把短刀别在腰间,筷子用布包好了放在最上面。

江听溪

你要去哪?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我不能连累你。

江听溪

你连累我还少吗?

江听溪

顾怀瑾没有停手。

顾怀瑾
顾怀瑾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动真格的。

江听溪

你走了,他们还是会找我。他们会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到时候你走了,我也脱不了干系。

江听溪

顾怀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顾怀瑾
顾怀瑾

那你说怎么办?

江听溪

等。等陆景行的消息。他说两天之内能找到证人。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你信他?

江听溪

不信。但他是唯一在查这件事的人。

江听溪

顾怀瑾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紧了口,把布包放在床尾。她在床边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还缠在左手手背上,白色的,有点脏了。

顾怀瑾
顾怀瑾

江听溪,如果明天晚上之前还没有消息,我就走。你别拦我。

江听溪

我拦得住吗?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拦不住。

江听溪

那我不拦。

江听溪

顾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顾怀瑾
顾怀瑾

你这次怎么这么听话?

江听溪

因为我拦不住你。上次你从货栈后面的小屋里跑出去,我追到苏州才追回来。这次你跑,我追不动了。

江听溪

顾怀瑾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顾怀瑾
顾怀瑾

你追不动了?

江听溪

追不动了。

江听溪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江听溪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跟之前一样。

顾怀瑾
顾怀瑾

那你就别追了。等我处理完了,自己回来。

江听溪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也说会回来,结果在苏州河边啃馒头。

江听溪

顾怀瑾的手停在她耳边,没有收回去。

顾怀瑾
顾怀瑾

这次不会了。

江听溪

你保证?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我保证。

江听溪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顾怀瑾的保证不值钱,但她还是想信一次。

晚上,江听溪没有回自己房间。她坐在顾怀瑾的床上,背靠着床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顾怀瑾坐在桌前,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一点一点地擦。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的手很稳,跟以前一样。

江听溪

你明天打算去哪?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往南走。去广州。那边有人接应。

江听溪

谁接应?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以前程砚秋的一个战友。他在广州做生意,说过我可以去找他。

江听溪

你见过他吗?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没见过。但程砚秋信他,我就信他。

江听溪放下茶杯,看着她。

江听溪

你一个人去广州,人生地不熟。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我哪都是人生地不熟。上海也是,苏州也是。习惯了。

江听溪没再说话。顾怀瑾把刀擦好了,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在江听溪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背靠着床头,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顾怀瑾
顾怀瑾

江听溪,如果这次我走了,不回来了,你会怎样?

江听溪

继续过日子。码头上的货还要运,账还要对。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就这些?

江听溪

就这些。

江听溪

顾怀瑾转过头,看着她。

顾怀瑾
顾怀瑾

你骗人。

江听溪

骗你是小狗。

江听溪

顾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露出一排白牙。江听溪第一次看到她笑成这样,愣了一下。

江听溪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江听溪

顾怀瑾把笑容收回去,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顾怀瑾
顾怀瑾

你少来。

江听溪

我说真的。

江听溪

顾怀瑾没接话,转回去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顾怀瑾
顾怀瑾

江听溪,你答应我一件事。

江听溪

说。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如果明天我走了,你别来找我。广州太远了,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江听溪

谁说我一个人去?我带老赵去。

江听溪

顾怀瑾看着她,摇了摇头。

顾怀瑾
顾怀瑾

你这人,怎么说都不听。

江听溪

你才知道?

江听溪

两个人又沉默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间一点一点地走。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顾怀瑾
顾怀瑾

江听溪,我想睡一会儿。

江听溪

你睡。

江听溪

顾怀瑾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她侧躺着,面朝着墙,背对着江听溪。江听溪坐在旁边,没有躺下。她看着顾怀瑾的背影,看着她肩胛骨的轮廓,看着她后颈上那道旧疤。那道疤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江听溪

你后颈上的疤,怎么来的?

江听溪

顾怀瑾没有回答。江听溪以为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顾怀瑾
顾怀瑾

顾元朗用烟头烫的。那年我十三岁,打碎了一个花瓶。

江听溪

一个花瓶,值得吗?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在他眼里,我连一个花瓶都不如。

江听溪伸出手,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那道疤。顾怀瑾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江听溪的手指顺着疤痕往下滑了一点,停在她衣领的边缘。

江听溪

疼吗?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早就不疼了。

江听溪

我说的是当时。

江听溪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顾怀瑾
顾怀瑾

当时疼。疼得我哭了。他打了我一巴掌,说不许哭。后来我就不哭了。

江听溪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江听溪

他该死。

江听溪

顾怀瑾翻过身,面朝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顾怀瑾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水。

顾怀瑾
顾怀瑾

他已经死了。上个月的事,你知道的。

江听溪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他该死。

江听溪

顾怀瑾伸手,握住了江听溪攥着拳头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顾怀瑾
顾怀瑾

你别生气了。他都死了,你生气给谁看?

江听溪

给你看。

江听溪

顾怀瑾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开。过了很久,顾怀瑾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也松了一些,但还是握着。江听溪没有抽出来,就那么让她握着,直到自己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