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顾怀瑾没有再来敲过门。白天她在货栈后面的小屋里待着,晚上江听溪路过她门口,灯亮着,但没有任何声音。江听溪没有敲门。疤脸男那三个人还在码头上守着,已经守了五天。他们从茶馆搬到了码头对面的小旅馆,开了两个房间,轮班盯着。江听溪每天从货栈二楼往下看,都能看到旅馆窗口有人影。第四天晚上,江听溪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她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从隔壁的房间出来,走到她门口,停了。她等着敲门声,但没有。脚步声又响了,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又回来。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江听溪放下毛巾,走过去开了门。顾怀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头发扎了起来,露出脖子后面一道旧疤。

周曼云煮的,让我端给你。
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说她忙。
江听溪看着她。周曼云从来不让她干活,更不会让她端东西上楼。这碗姜汤,多半是顾怀瑾自己煮的。
进来。

顾怀瑾端着碗走进来,放在桌上,转身要走。江听溪叫住了她。
你坐一会儿。

顾怀瑾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在椅子上坐下来。江听溪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有点辣,放了太多姜。她咳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不好喝就别喝了。
还行。

她又喝了两口,放下碗,继续擦头发。顾怀瑾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擦,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

你头发长了很多。
嗯。一直没空剪。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过毛巾。

我帮你擦。
江听溪没有拒绝。顾怀瑾站在她身后,用毛巾包住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擦。动作很轻,不像她平时做事的风格——她搬货、劈柴、磨刀,都带着一股狠劲,但擦头发的时候,手很软。
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给我煮姜汤,还帮我擦头发。

顾怀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你帮过我,我还你。
不用还。


你上次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

顾怀瑾没说话。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用手指把江听溪的头发拢了拢,分成几缕,慢慢理顺。她的指尖碰到江听溪的耳朵,凉凉的。

你耳朵凉。
你手也凉。

顾怀瑾笑了一下。很浅,但江听溪从镜子里看到了。

江听溪,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要。
要什么?


不知道。你不要我的谢,不要我还你,那你到底要什么?
江听溪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顾怀瑾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灯光下,她的脸没有平时那么冷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要你活着。

顾怀瑾的手停住了。
活着,别死。别让那几个人找到你,别去跟他们拼命,别在大冬天跳河。活着就行。

顾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插在江听溪的头发里,停着没动。

活着有什么好?
活着才能知道。

顾怀瑾沉默了很久。她把手指从江听溪的头发里抽出来,退了一步,靠在梳妆台边上。两个人一坐一站,隔了半步的距离。

江听溪,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再来敲你的门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来多了,就离不开了。
江听溪转过身,面朝着她。
离不开就离不开。

顾怀瑾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像灯焰被风吹动。

你说得轻巧。你是江家的大小姐,我不是。你留我一年两年,留不了我一辈子。
谁说的?

顾怀瑾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她还是看着。

那三个人今天下午来找我了。
江听溪站起来。
在哪?


后门。他们查到我住在这里了。
他们说什么?


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东西交出来。不交,他们就来硬的。
你手里没有东西。


我说了。他们不信。
江听溪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后门的小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照着青石板路,一个人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三个人就在附近。
我去找陆景行。


找他做什么?
让他查那封信的事。查到了,就能证明你手里没有别的东西。


来得及吗?三天。
来得及。

顾怀瑾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江听溪去找了陆景行。陆景行在法租界的一间办公室里,正在看文件。看到江听溪进来,他放下文件,给她倒了杯茶。

你怎么来了?
那封信的事,查到什么了?

陆景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查到了一点。那封信的纸是南京印的,但墨水是上海的。写信用的是上海的墨水,南京的纸。
什么意思?


意思是,写信的人去了南京买纸,但墨水是在上海现买的。说明这个人常去南京,或者有办法从南京带纸回来。
你怀疑谁?

陆景行没有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个名字——秦姐。
那个来搜货栈的女人?


她来上海之前,在南京待了半个月。她住的旅馆附近,有一家文具店,卖的就是这种纸。
她为什么要挑拨我和顾怀瑾?


因为她想抓顾怀瑾。她知道顾怀瑾在你手上,但她没有证据,不能直接抓人。所以她伪造了那封信,让你们内讧。你们闹翻了,顾怀瑾就会离开江家,到时候她就可以动手。
江听溪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你能证明吗?


正在查。那家文具店的老板记得有人买过这种纸,但我需要时间找到那个人来作证。
三天。三天之内能找到吗?


我尽量。
江听溪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陆景行,谢谢你。


不用。你离她远点就行。
江听溪没有回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