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噩梦

故人江

那晚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没有立刻回暖,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躲避。江听溪下楼的时候,顾怀瑾会抬头看她一眼,点个头。顾怀瑾送账本上来的时候,江听溪会说一声“放着吧”。老赵看在眼里,松了口气,但嘴上没说什么。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码头上又来人了。这次不是南京的,是北边的。顾元朗虽然倒了,但他的旧部不甘心,总想翻盘。他们听说顾怀瑾手里还有东西——不是那封信,是顾元朗藏在外头的一批军火账目。顾怀瑾根本没有这东西,但他们不信。那天下午,江听溪正在二楼喝茶,老赵跑上来,脸色发白。

老赵
老赵

大小姐,码头上来了几个人,说要找顾小姐。

江听溪

什么样的人?

江听溪
老赵
老赵

北边的口音,穿得普通,但腰里别着东西。

江听溪放下茶杯,走到窗前往下看。码头上站着三个男人,都穿着灰布短褂,看起来像苦力,但站姿不对,腰板太直了,眼睛一直在扫来扫去。她下楼,走到货栈门口。

江听溪

几位找谁?

江听溪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浓眉,嘴角有一道疤。

疤脸男
疤脸男

找顾怀瑾。我们是她老家的人,来看看她。

江听溪

她不在。

江听溪
疤脸男
疤脸男

不在?我们打听到她就在这个码头上干活。

江听溪

那是以前的事。她走了。

江听溪

疤脸男盯着她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顾怀瑾的。

疤脸男
疤脸男

江小姐,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想问她几句话。问完就走。

江听溪

我说了,她不在。你要找人,去别处找。

江听溪

疤脸男把照片收起来,笑了笑。

疤脸男
疤脸男

行。那我们在码头上等她回来。

他带着两个人走了,但没有离开码头,在附近的茶馆坐了下来。江听溪知道他们不会走,他们就在那儿守着,等顾怀瑾出现。她转身回了货栈,上楼,看到顾怀瑾正站在窗前,窗帘拉了一条缝,往外看。

江听溪

你都看到了?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看到了。是顾元朗以前的手下,姓赵。他在找我。

江听溪

他们要什么东西?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他们以为我手里有顾元朗的军火账目。我没有。

江听溪

你跟他们说不清。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说不清。

江听溪沉默了一会儿。

江听溪

你不能待在码头了。他们认识你。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我能去哪?

江听溪

回江公馆。他们不敢去那里。

江听溪

顾怀瑾转过身,看着她。

顾怀瑾
顾怀瑾

你父亲会怎么想?

江听溪

我去跟他说。

江听溪

傍晚,江听溪带着顾怀瑾回了江公馆。江裕舟正在客厅看报,看到顾怀瑾进来,放下报纸,看了江听溪一眼。

江裕舟
江裕舟

又回来了?

江听溪

码头上有人找她麻烦,让她住几天。

江听溪
江裕舟
江裕舟

什么麻烦?

江听溪

北边的人。她父亲的旧部。

江听溪

江裕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顾怀瑾。顾怀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江裕舟
江裕舟

你进来坐。

顾怀瑾看了江听溪一眼,江听溪点了点头。顾怀瑾走进客厅,在江裕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江裕舟打量了她一会儿。

江裕舟
江裕舟

你父亲是顾元朗?

顾怀瑾没有否认。

顾怀瑾
顾怀瑾

是。

江裕舟
江裕舟

你知道他在北边做过什么事吗?

顾怀瑾
顾怀瑾

知道。杀过人,贩过军火,跟日本人做过生意。

江裕舟
江裕舟

你不怕别人知道你是他女儿?

顾怀瑾
顾怀瑾

怕。但我没法选。

江裕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江裕舟
江裕舟

你倒是老实。听溪,让她住下吧。但别惹事。

江听溪

谢谢爸。

江听溪

江裕舟站起来,上楼了。客厅里只剩下江听溪和顾怀瑾两个人。江听溪把顾怀瑾安排在自己隔壁的房间。周曼云铺好了床,出来的时候看了江听溪一眼,欲言又止,但没说话,走了。

半夜,江听溪被一阵声音吵醒。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动。她起床打开门,看到顾怀瑾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赤着脚,头发散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但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从里面往外抖,控制不住的那种。

江听溪

你怎么了?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做噩梦了。

江听溪看着她。顾怀瑾的嘴唇发白,手指蜷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

江听溪

什么梦?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梦到顾元朗把我关在柴房里。我喊人,没人应。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在发抖,停不下来。

江听溪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

江听溪

进来。

江听溪

顾怀瑾看着她,没有动。

顾怀瑾
顾怀瑾

不用了。站一会儿就好。

江听溪

你站在这儿,走廊里冷。

江听溪

顾怀瑾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江听溪关上门,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到床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顾怀瑾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胳膊,还在发抖。江听溪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走过去披在她身上。顾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顾怀瑾
顾怀瑾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江听溪

你不是说了吗?做噩梦了。

江听溪
顾怀瑾
顾怀瑾

就这个?你不觉得奇怪?我半夜敲你的门,就因为我做了噩梦?

江听溪

不奇怪。

江听溪

顾怀瑾低下头,手指攥着毯子的边。

顾怀瑾
顾怀瑾

我在顾家的时候,做噩梦了不敢出声。出声会被打。顾元朗说,半夜不睡觉的人,是在想怎么害他。

江听溪

这里不是顾家。

江听溪

顾怀瑾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间一点一点地走。顾怀瑾的呼吸慢慢平稳了,手不抖了,但她没有说要走。

江听溪

你以后做噩梦了,随时来敲。

江听溪

顾怀瑾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江听溪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顾怀瑾
顾怀瑾

你不怕吵?

江听溪

不怕。

江听溪

顾怀瑾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

顾怀瑾
顾怀瑾

我回去了。

江听溪

嗯。

江听溪

顾怀瑾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怀瑾
顾怀瑾

江听溪,谢谢你。

江听溪

不用谢。

江听溪

顾怀瑾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江听溪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顾怀瑾刚才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说“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在发抖,停不下来”时的声音。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顾怀瑾这样。之前不管受多重的伤、挨多狠的打,顾怀瑾都不会发抖。但一个梦,让她抖成了这样。

江听溪

(在心里)你在顾家那十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江听溪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