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没有立刻回暖,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躲避。江听溪下楼的时候,顾怀瑾会抬头看她一眼,点个头。顾怀瑾送账本上来的时候,江听溪会说一声“放着吧”。老赵看在眼里,松了口气,但嘴上没说什么。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码头上又来人了。这次不是南京的,是北边的。顾元朗虽然倒了,但他的旧部不甘心,总想翻盘。他们听说顾怀瑾手里还有东西——不是那封信,是顾元朗藏在外头的一批军火账目。顾怀瑾根本没有这东西,但他们不信。那天下午,江听溪正在二楼喝茶,老赵跑上来,脸色发白。

大小姐,码头上来了几个人,说要找顾小姐。
什么样的人?


北边的口音,穿得普通,但腰里别着东西。
江听溪放下茶杯,走到窗前往下看。码头上站着三个男人,都穿着灰布短褂,看起来像苦力,但站姿不对,腰板太直了,眼睛一直在扫来扫去。她下楼,走到货栈门口。
几位找谁?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浓眉,嘴角有一道疤。

找顾怀瑾。我们是她老家的人,来看看她。
她不在。


不在?我们打听到她就在这个码头上干活。
那是以前的事。她走了。

疤脸男盯着她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顾怀瑾的。

江小姐,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想问她几句话。问完就走。
我说了,她不在。你要找人,去别处找。

疤脸男把照片收起来,笑了笑。

行。那我们在码头上等她回来。
他带着两个人走了,但没有离开码头,在附近的茶馆坐了下来。江听溪知道他们不会走,他们就在那儿守着,等顾怀瑾出现。她转身回了货栈,上楼,看到顾怀瑾正站在窗前,窗帘拉了一条缝,往外看。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是顾元朗以前的手下,姓赵。他在找我。
他们要什么东西?


他们以为我手里有顾元朗的军火账目。我没有。
你跟他们说不清。


说不清。
江听溪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能待在码头了。他们认识你。


我能去哪?
回江公馆。他们不敢去那里。

顾怀瑾转过身,看着她。

你父亲会怎么想?
我去跟他说。

傍晚,江听溪带着顾怀瑾回了江公馆。江裕舟正在客厅看报,看到顾怀瑾进来,放下报纸,看了江听溪一眼。

又回来了?
码头上有人找她麻烦,让她住几天。


什么麻烦?
北边的人。她父亲的旧部。

江裕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顾怀瑾。顾怀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你进来坐。
顾怀瑾看了江听溪一眼,江听溪点了点头。顾怀瑾走进客厅,在江裕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江裕舟打量了她一会儿。

你父亲是顾元朗?
顾怀瑾没有否认。

是。

你知道他在北边做过什么事吗?

知道。杀过人,贩过军火,跟日本人做过生意。

你不怕别人知道你是他女儿?

怕。但我没法选。
江裕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倒是老实。听溪,让她住下吧。但别惹事。
谢谢爸。

江裕舟站起来,上楼了。客厅里只剩下江听溪和顾怀瑾两个人。江听溪把顾怀瑾安排在自己隔壁的房间。周曼云铺好了床,出来的时候看了江听溪一眼,欲言又止,但没说话,走了。
半夜,江听溪被一阵声音吵醒。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动。她起床打开门,看到顾怀瑾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赤着脚,头发散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但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从里面往外抖,控制不住的那种。
你怎么了?


做噩梦了。
江听溪看着她。顾怀瑾的嘴唇发白,手指蜷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
什么梦?


梦到顾元朗把我关在柴房里。我喊人,没人应。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在发抖,停不下来。
江听溪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
进来。

顾怀瑾看着她,没有动。

不用了。站一会儿就好。
你站在这儿,走廊里冷。

顾怀瑾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江听溪关上门,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到床边。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顾怀瑾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胳膊,还在发抖。江听溪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走过去披在她身上。顾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你不是说了吗?做噩梦了。


就这个?你不觉得奇怪?我半夜敲你的门,就因为我做了噩梦?
不奇怪。

顾怀瑾低下头,手指攥着毯子的边。

我在顾家的时候,做噩梦了不敢出声。出声会被打。顾元朗说,半夜不睡觉的人,是在想怎么害他。
这里不是顾家。

顾怀瑾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时间一点一点地走。顾怀瑾的呼吸慢慢平稳了,手不抖了,但她没有说要走。
你以后做噩梦了,随时来敲。

顾怀瑾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江听溪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不怕吵?
不怕。

顾怀瑾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

我回去了。
嗯。

顾怀瑾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听溪,谢谢你。
不用谢。

顾怀瑾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关门的声音。江听溪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顾怀瑾刚才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说“醒了之后发现自己在发抖,停不下来”时的声音。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顾怀瑾这样。之前不管受多重的伤、挨多狠的打,顾怀瑾都不会发抖。但一个梦,让她抖成了这样。
(在心里)你在顾家那十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